第四章 報仇

八年了,他沒有一夜不在這裡徘徊,不,就一晚他沒來,因為那天高燒讓他差點兒住院。第二天他雖然骨頭關節還在疼,但是,他知道感冒大體好了。這是因為他身體強健,很少吃藥,所以用了些抗生素,病魔就趕快跑了。但就在這一晚,一個女人被殺害了。據說,叫梅蘭英。大報是不會登的,可小報才不管那一套,立刻就登了出去,還有張模糊不清的照片。報道題目用嚇人的大黑字,兩邊帶著毛茬:「劫財、劫色、兇殺!震驚本市的巨案!」

報道得還算詳細,也就是小報的水平了。他看完後,頹喪地坐在木頭制的簡易沙發上,報紙從他的手中滑落。「這是天意嗎?難道這是老天不讓我復仇嗎?」他是那麼失望,也可以說是絕望,這讓他連問天的力量都失去了。妹妹那清秀的臉不斷出現在他的眼前,那麼真切,那笑容,那哀怨,那撒嬌,還有那無盡的痛苦,這讓他閉上了眼睛,可淚水照樣從他閉上的眼睛裡流了出來。

「難道就差這麼一天,我就沒逮住他?這也太巧了吧!興許不是他呢。不,就是他。只有這個王八蛋才在那裡作案,雖然他已經有八年沒動靜了。」可他知道,這個十惡不赦的壞蛋又出來了,惡魔復活了。

「這感冒來得真不是時候,簡直是老天在幫助他。難道老天真的在幫助他嗎?也許是魔鬼在幫他呢。就是讓他壞事做絕,逍遙法外。完了,完了!這下子又得多少年呀!」他仰身半躺在沙發的木頭靠背上,渾身的力氣在一瞬間就沒了,頭劇痛起來,就像昨晚感冒時一樣。

八年前的一天夜裡,妹妹下班後,經過那片荒蕪的地帶,就是現今梅蘭英死的那個大街心公園,被歹徒搶劫並強姦了。歹徒是戴著面罩的,知道妹妹認不出他,就放了妹妹一條生路。

他記得很清楚,那天他在家裡,坐卧不安,因為妹妹回來得太晚了,要是平常他會去接的,但那天他和同事喝酒,回來得也晚了。可妹妹更晚,當他實在坐不住,正要往外走時,門開了。

他以為見到鬼了,一個頭髮散亂、遮住了臉面的女人,連衣裙破爛不堪,露出的胳膊上是泥土的污垢和血跡。

「你怎麼啦?小妹。」他大喊一聲,心像是炸碎了一樣,雖然他還抱著一絲希望,但他也知道連這一絲希望也是幻想。

「我累了……」妹妹癱坐在地上。他趕緊扶起妹妹,父親和母親都從裡屋跑了出來,他們也沒睡,看到這種情景,母親頓時痛苦起來,父親流著淚。誰也沒說話,不用說,也不敢說,都知道發生了天大的事。以後會怎樣沒人知道。

第二天,早上八點鐘,妹妹醒了,但只是瞪著眼,一句話都不說。母親搖著妹妹的肩膀失聲痛哭。父親站在妹妹的床前,臉像張紙一樣蒼白、單薄,本來他的話就不多,現在好像徹底失去了說話的能力,甚至不能發出聲音了。

他看著這種情景,知道憑著家人,妹妹是不會說話的,於是,就報了警。

經過警察的詢問,才知道案件的經過,警察很憤怒,發誓說要抓住歹徒。他和母親都給警察跪下了,父親則扭過了頭……後來他知道這一跪居然跪了八年,警察沒有線索,雖然沒有放棄,但希望隨著時間的流逝,愈發渺茫了。他才知道父親為什麼扭頭了。

不過,他並沒有在家靜等著警察發威,抓獲歹徒。他自己行動了,不是他不相信警察,而是因為妹妹在兩周後,跳樓自殺了。從那天回家後,她就沒跟家人說過話。她是個多麼有自尊的女孩兒,原來是那麼開朗活潑,整天有說有笑,靜下來又是那麼溫柔可愛,通情達理,她是全家人的寶貝,更是他這個當哥哥的最喜愛的小東西。但在她臨走時(當然他不知道),只是幽怨般地看了他一眼。然後,她扭身走進自己的房間,一個小小的、裡面溢著清香、無比乾淨的房間。妹妹死後,他明白了這一眼的意義,那是她在埋怨他那天沒去接她。他痛哭流涕,心裡真是五味雜陳。

妹妹死後,他在床上躺了兩個多星期。後來,他想起一本外國偵探小說,好像說過一個犯罪者總是在同一個地方作案,就像心理不正常一樣,其實罪犯大部分是心理不正常的。

於是,他便行動了,每天晚上在妹妹案子發生的時間,他都要去現場,不管是颳風下雨、五冬六夏,他沒有落過一天。所幸的是他是一家事業單位的電工,那裡沒有夜班,晚上即使停了電,行動不便的只有老鼠。他有的是時間,在這時間的流淌中,他看著這片荒地如何被平整,如何被利用,如何被建成漂亮的公園。晚上這裡發生過那麼多形形色色的事情,甚至有個女人誘惑過他,但就是沒看到犯罪,連打架的都沒有。

家裡發生了許多事。父親和妹妹一樣,直到死都沒說話,他是在妹妹自殺後一個月去世的,醫生查不出他得了什麼病,但他和母親知道,父親是服毒自殺。妹妹是父親最鍾愛的,家裡人都知道。「他是找姑娘去了。」母親含著淚說。他不禁痛哭起來。人的生命最可貴,所以殺人是最殘忍的罪行。但是,生命是多方面的存在,像強姦這樣的犯罪,在某些情況下,其後果比奪取生命更嚴重,因為受害人的尊嚴和生命都失去了。強姦是不次於殺人的兇惡犯罪。

兩年前,母親也走了。她得了不治之症,臨走前,她拉著他的手,一句話都沒說。他知道母親要說的太多了,很可能勸他成個家,不要在妹妹的事情上陷得太久、太深。同時,母親也希望他能為妹妹報仇,為父親報仇。她也了解兒子的性格,不抓住罪犯他是不會罷手的。她的心是矛盾的,所以,她只是嘆了一口氣。

從此以後,這個曾經幸福美滿、充滿了光明的希望和前景的家就在這個世界上消失了,就像一切有生命和無生命的事物一樣,能夠消失得了無痕迹,就像沒有存在過一樣,如果不是還有一個執著的復仇者的話。

「太巧了!怎麼辦?」他想到了放棄,因為這個歹徒可能是多少年作一次案,他在電視上播放的外國偵破紀實片中見過這類的案件和罪犯。八年前,他作了案,然後,就蟄伏起來,現在又一次作案。很可能又逃走或者潛藏在這個大城市的某個角落,那裡連蟑螂都沒有。不知哪一年,又有人,柔弱的女人付出生命的代價。「真倒霉!如果不感冒……」他想,放棄的潛意識浮現上來,但就在這一刻,妹妹的眼光,那最後一次看他的眼光閃了一下,他就立刻決定:「不,我得繼續。也許這個傢伙要連續作案的。罪犯是各式各樣的,外國紀實的片子也只是特例。菩薩保佑我吧。讓我能報仇!」想到這裡,他拿起了桌子上帶著鞘的尖刀,插進腹部的皮帶里,看看錶,準備出門了。

往燃燒的火焰上澆水是所有人都能幹的,但往別人感情的烈焰上潑涼水,卻沒有幾個人去做,大部分是不敢做。但這個人身份特殊,所以他就把一桶水澆到了馬清水的頭上,這水那麼涼,讓馬清水打了好幾個激靈,清醒了不少。

這人是他的老上級,後來他長進了,和這人平級了,不過,這其中就有這人的幫助。馬清水其實是個忘恩負義的人,這人已經退休兩年了,按馬清水的為人早就把他當做路人了。但這人城府深,有心計,在任時建立了牢固的人事關係,在行業中還是有影響力的。

「不要亂來了。這是什麼時候?審計還沒過關,又鬧出桃色新聞。就是沒人敢議論,也絕非好事。做人做官都要謹慎,不要授人以柄。尤其是接你班的人,咱們可不熟悉呀!」他意味深長的幾句話就讓馬清水下決心和陳婉芬斷了關係。

「您放心!如果您再聽到這種議論,我就是這麼大個兒的。」馬清水用食指和拇指做了個圓圈的手勢。他那身製作精良的高級西裝立刻就化為粗布便服了。

他請這人吃了飯,花了兩千多塊錢,弄得客人覺得剛才說的話太嚴厲了一些,剛要解釋,馬清水舉起右手,說:「別說了。您這是為我好,我知道該怎麼辦。」

在人海戰術的清洗下,一個嫌疑人終於浮現出來,就像從那些深湖裡突然出現的怪物一樣,需要弄清楚這怪物的真身元神。他叫周培森,是個有案底的傢伙,因為強姦未遂及搶劫等罪行被判處八年徒刑。他剛被放出來,沒有工作,據鄰居說他行蹤不定,有時一個星期都不出門,有時卻不在家裡住。「反正挺神秘的,和咱平常人不一樣。」一個鄰居說。從他過去作案的手法看,和這起案子有相似之處,而且社會上的那些犯罪預備役人員說他最近作了一次案,但收穫不是那麼大,就搞了些首飾。這也大致符合梅蘭英案中被搶劫的物品情況。於是,胡亮就出動了。

這是老居民區的一戶平房,胡亮沒有大驚小怪地動用更多的人手,雖然周培森是這些日子以來尋找到的和罪犯最相像的人,但畢竟沒有確鑿的證據。

胡亮敲敲門,沒有人回答,他輕輕一推,門開了,他回頭看看古洛,古洛在燦爛的陽光下,眯著眼,心裡想著冰鎮啤酒。他漠然地跟著胡亮走了進去。

小院落鋪著水磨磚,殘破得很厲害,沿著屋角放著幾盆花,有的枯萎了,有的在盛開。

和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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