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老爹」輕咳著拿起一個陳舊的酒葫蘆,在兩隻土碗中,斟下了滿滿兩碗酒,「龍形八掌」一飲而盡,目中神光一閃,瞬又變得滿面惘然,茫然凝注著飄搖的火燭,像是已回到遙遠的往事中去。
又不知過了多久,他才緩緩開口道:
「十多年了……十多年前,那時我還有滿腔雄心壯志,就在武林中剛剛出現了那神秘而殘酷的蒙面人後,我便立下決心,要查出此中的秘密。於是我放下一切事務,孤身出來探查……」
裴珏只覺心房中如巨石一擊,凜然忖道:
「難道他不是那蒙面人?難道真是我們錯怪了他?」
只聽檀明接著道:
「那時孫兄你也正護送著這隻『碧玉蟾蜍』起程,我盤算著那神秘的蒙面客必定會向你下手,是以便一直暗中追隨著你!」
「直到河北境內,一個風雨之夜,在那山城之中,遇著『淮陽三煞』,似乎也要向你下手,我生怕他們誤了我的計畫,便一直監視著他們,哪知就在那一夜裡,你的『碧玉蟾蜍』失竊,跟隨你的兩個鏢師,也遭了毒手!」
「孫老爹」長嘆一聲,道:
「這件事當真是陰錯陽差,我若非在失盜的前夜見到『淮陽三煞』,也不會將此事錯疑到他們身上,日後也不致生出那麼多事故!」
「龍形八掌」檀明頷首嘆道:
「我若非是監視『淮陽三煞』,也不致讓別人得手,直到我聽到你手下鏢師的慘呼,連忙趕回去時,我只見到兩條黑影,急急掠走,我暗中追了下去,終於發現那兩人竟是『槍劍無敵』裴氏兄弟!」
他語聲微頓,裴珏的心臟也幾乎停止了跳動,他幾乎不敢再聽下去,他幾乎要破門而入,他不能相信他自己的爹爹生前會做下不可寬恕的罪惡。
只聽檀明接道:
「那時我真不敢相信一向正直的裴氏兄弟竟會做出這種事來!但事實如此,卻又令我不得不信,我認定了這兄弟兩人,必定便是那殘忍的蒙面客,他們之所以沒有將你殺死,只不過是因被我擊退而已。」
「孫老爹」嘆息一聲,檀明接道:
「於是我便起了殺機,終於在保定城外,將他兄弟兩人擊斃,那時我心安理得,以為自己是在替天行道!到後來……唉,我才知道我已做下一件不可彌補的錯誤,我這錯誤的代價,要以我終身的痛苦償付!」
裴珏緊握雙拳,緊咬牙關,只聽檀明接道:
「後來我才知道,那『碧玉蟾蜍』,原是一個寒士的傳家之寶,而被那豪門所奪,交託於你,送到京城去為他兒子博取功名,裴氏兄弟路見不平,才要將之奪回物歸原主,卻不知造化弄人,一至於此,令裴氏兄弟含恨而終,令我也鑄下這無可挽回的大錯!」
裴珏心頭一陣熱血上涌,亦不知是喜?是悲?是驕傲?是怨恨?是感慨?是痛苦?是該尋檀明復仇?抑或是該向蒼天控訴?
檀明已接著嘆道:
「到後來那寒士含恨而死,那仗勢凌人的豪門巨富,也因事傾家,他的獨子卻流落入江湖……」
「孫老爹」雙目一張,插口道:
「此人後來怎麼了?追根究底,此人實是禍首,蒼天若是有眼,也應讓他受些報應才是,我還記得那豪門似是姓花。」
「龍形八掌」緩緩道:
「不錯,姓花,他流落江湖後,以出賣消息為主,首鼠兩端,有如牆頭之草,人稱『快訊』花玉,到後來……唉,到後來他終於死在『神手』戰飛的庄門之外,至今卻仍不知是死在誰的手中?」
裴珏心頭一震,情不自禁地抬起頭來,只覺黝黯的蒼空中,彷彿正有兩隻眼睛,在默默地查看人間的善良與罪惡,一絲也不會錯過。
賞與罰,雖然也許來得很遲,但你卻永遠不要希望當你種下一粒罪惡的種子後,會收到甜密的果實與花朵。
一陣由敬畏而生出的悚栗,使得裴珏全身都幾乎顫抖起來,他輕輕合起手掌,向冥冥中的主宰作最虔誠的敬禮。
檀明又接著嘆道:
「我平生除了錯殺了『裴氏兄弟』外,還有一件事,也令我至今猶在難受!」
「我返回京城之後,實已心灰意冷,那時『中州一劍』歐陽平之卻突然來到京城,我一直對此人甚為尊敬,是以便將他留在鏢局之中。」
「有一天晚上,我與他在燈下對酌,正當我轉身斟酒的時候,竟在牆角的一個銅鏡里,看到他匆匆在我杯中傾下一些白色粉末。」
「我驚疑之下,卻仍裝作若無其事,只是將那杯酒偷偷倒了,我後來又裝做不勝酒力,未到起更,便回房中。」
「我算定了歐陽平之當夜必有動作,但那時我還真不敢相信這德高望重的老鏢頭竟是如此這樣一個惡魔。」
「到了三更左右,我果然聽到他在窗外輕輕喚我,叫我出去,我那時又覺奇怪,他若想害我,為何又要費如此周折,我為了一查究竟,沒有驚動人,便輕輕縱了出去,與他一齊掠出北京城外。」
「那一夜天氣甚是寒冷,城外一片白雪,我忍不住問他要做什麼?他竟突地仰天狂笑起來,問我可知那蒙面客是誰?我心頭一動,他已狂笑著道:『那蒙面人就是我歐陽平之』。」
「我一聽之下,自是大驚,他卻又笑道:『自今夜以後,這神秘的蒙面人便將永遠絕跡江湖,你可知道為了什麼?』」
「我既驚又奇,他已狂笑著介面道:『只因武林中鏢局都已解散,我將你殺死之後,便再無可殺之人!』」
「我冷笑道:『只怕未必吧!』其實心中卻在慶幸,沒有服下那一杯毒酒,寒風嗖嗖,我掌心實已流滿冷汗。」
歐陽平之果然狂笑道:「你已服下我穿腸蝕骨的毒藥,此刻你的功力已減了七成,我只要舉手之勞,便將你擊斃,那時我就等在此處,等到第一個走過此間之人,我就將他殺死,將他面目擊毀,再將我身邊所備的黑衣,穿在他身上,等到明日武林中人見了,必定以為『龍形八掌』已與蒙面人同歸於盡,那時我便可永霸武林,而你也可落個俠義名聲,這當真是兩全其美之事,你說是嗎?」
「他笑容中充滿得意之情,只聽得我怒火上涌,他語聲未了,我已一掌擊出,他便不經心地隨手一擋,我招式立變,拼盡全力,數招之內,便將他斃在掌下,他臨死前面上還帶著驚駭的表情,不明白為什麼他的毒藥對我毫無效力!」
「龍形八掌」神情激動,滔滔不絕,說到這裡,突又苦嘆一聲,道:
「我那時心裡不該升起個奇怪的主意,竟想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竟真的等在那裡,不到一個時辰,便有個醉漢自田陌間走來,我一念之差,將之擊斃,為他穿上歐陽平之所備的黑衣,乘夜返回城裡!」
「唉,想不到我這一念之差,竟使得我終身抱恨,我今日即使說出當時情況,武林中又有誰會相信?」
他語聲一頓,人人便都陷入一種莫名的情緒中,為之目定口呆,說不出話來。
裴珏更是手足冰冷,只見船艙外突地緩緩走入一個面容呆木,形如白痴的漢子,頭髮蓬亂,滿身襤褸,手中提著一葫蘆酒,敖在桌上,回身就走,「龍形八掌」面色一變,沉聲道:「此人是誰?我方才所說的話,他可曾聽到。」
「孫老爹」搖頭道:
「此人又呆又痴,有時終日不發一語,即便被他聽到亦是無妨。」
他突地嘆一聲,道:
「我父女自從被『千面書生』傷殘,又被『金童玉女』兩位前輩救來此間之後,便多虧此人,照顧飲食,否則……唉,只怕我父女早已餓死了!」
長嘆一聲中,他舉起葫蘆,為檀明斟了一碗。
「龍形八掌」檀明今夜當真心事重重,酒到杯乾,一飲而盡,又自嘆道:
「這『金童玉女』兩位前輩,當真是武林奇人,世上任何事,都彷彿瞞不過他們——」
「孫老爹」突地截口道:
「這件武林公案,雖是離奇詭異得讓人不可思議,但到了此刻,善惡各有所報,已可算是了結,只有……唉,只有那『槍劍無敵』裴氏兄弟兩人,卻是死得太不值了些!」
「龍形八掌」檀明猛然嘆道:
「但是他兄弟兩人,也算有了善報,他兄弟的後人裴珏,已成了今日武林中的一位明星,唉……當時我只覺武林中人終無善果,因之沒有傳授他武功,想不到他今日還是學成了一身驚人絕藝。」
「孫老爹」目光一亮,方待說話,立聽「龍形八掌」狂吼一聲,雙掌一震,將木桌震得片片粉碎。
也就在這剎那之間,窗外突地射來三道白光,俱都擊在檀明身上。
「龍形八掌」檀明再次大喝一聲,翻身跌倒。
「孫老爹」驚呼道:「誰?這……」
語聲未了,艙外已掠入一條人影,本已驚訝萬分的裴珏又是一驚,這人影赫然竟是「七巧童子」吳鳴世。
只見他滿面殺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