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十四回 恩怨難分

「冷谷雙木」身形一分,左右對立,目光炯炯,瞬也不瞬地望在「龍形八掌」的腳步之上。

瞬眼之間,他高大的身形,距離「冷谷雙木」已不及三步,只要他手掌一抬,便可觸及「冷谷雙木」的穴道。

裴珏抬眼一望,「冷谷雙木」冰冷的目光,又恰巧向他瞟了一眼,這一眼之下,裴珏只覺心頭熱血上涌,突又輕喝一聲:「住手!」

這一聲喝聲雖不響亮,但此時此刻,裴珏在眾人心目中的身份地位卻已大不相同,齊地聳然望去,只見他腳步一滑,滑在「冷谷雙木」身旁,張開雙手。「龍形八掌」面色一沉,厲聲道:「你羽毛已豐,難道就想來與檀大叔較量較量了么?」

裴珏垂首道:「不敢!」

「龍形八掌」檀明微笑一下,緩緩道:「那麼你就退開去!」

裴珏霍然抬起頭來,朗聲道:

「小侄斗膽,今日請檀大叔暫且放手,等到此間賭約分出勝負之後……」

「龍形八掌」仰天冷笑幾聲,截口道:

「好極好極!莫非此刻我的行動,已要受你的限制了么?」

話聲方了,突地伸出一掌,向裴珏肩頭推去,口中大喝道:「讓開!」

裴珏目光炯炯,不避不閃,他本想拼著身受檀明一掌,哪知他生死玄關一通之後,全身精力內蘊,對別人的拳足招式,自有一種反抗之勢,正如常人伸手觸著火星,腦筋尚未思索,手掌會自動彈開一樣。

檀明一掌拍來,他雖想不迎不架,不避不閃;但掌風觸體之後,他左掌突地下意識地向上一翻,恰巧截向檀明腕脈之處。

「龍形八掌」濃眉一揚,手腕一抖,掌勢突變方向,哪知裴珏的手掌之上,彷彿生了眼睛一般,竟也順勢轉去,五指尖尖,始終不離他手掌腕脈之間。

其實裴珏也不知自己手掌竟會如此轉動,像是順理成章,水到渠成,手掌自然而然地轉動起來。

他不知道那「海天秘笈」,原是昔年武學一代奇才「海天孤燕」耗費一生精力所著,「海天孤燕」壯歲闖蕩江湖,天下各門各派的武功,他均有涉獵。是以這本「海天秘笈」上所載,實是天下武學的總綱,普天之下,不論內家外家,拳法劍術,各種法門訣竅,俱在這本武功秘錄之上。

裴珏一年以來,已將這本武功秘錄練得滾瓜爛熟;而「龍形八掌」此刻所使的手法,正包含在「海天秘笈」之中,裴珏不知不覺地使出一招,便恰巧是「龍形八掌」檀明這一掌的剋星。

只見這兩人手掌遊走,宛如太極拳中的推手,群豪哪裡知道這其間的奧妙,各各看得目瞪口呆。

「龍形八掌」面沉如冰,心下大是驚異,手掌三轉之後,突地掌勢一收,凝目瞧了裴珏兩眼,哈哈強笑道:「珏兒,你難道真的要與檀大叔動手么?」

裴珏胸膛一挺,緩緩道:「但願檀大叔手下留情,放過今日!」

他本覺檀明身形甚是高大,此刻胸膛一挺,突地發覺自己竟是和檀明一般高矮,剎那間他對檀明的畏懼之心,便也突然消去許多。

檀明目光一閃,心中思念頓轉,十年之前,他便隱隱成為江湖豪傑中的領袖人物,此刻若真與這不滿二十歲的少年動手,不論勝負,俱不光彩。他胸中雖已湧起殺機怒火,但面上仍是滿面笑容,含笑道:

「若以你我之間的情份,你所求我之事,我本不會太過使你難受,但今日過後,你若再——」

裴珏截口道:

「只要等到小侄勝負分出之後,檀大叔盡可再與兩位冷老前輩一決雌雄,到那時小侄怎敢多事。」

他言語之間,絲毫沒有為「冷谷雙木」示弱之意,「冷谷雙木」木立當地,心中大是感激。

要知「冷谷雙木」成名已久,亦是武林中響噹噹的人物,若是裴珏以保護他兩人的姿勢出現,「冷谷雙木」拚卻一死,也不能在這許多武林豪士面前示弱;但裴珏如此說話,便使得他今日此舉,看來全是為了賭約,並非明知「冷谷雙木」定要落敗,而加保護。

江湖之上,護人自尊,真是遠比救人性命還要重要,裴珏雖無江湖歷練,但他生性仁厚,自不願傷人尊嚴,也就是這種仁厚寬大的天性,使得他日後終於成為江湖中黑白兩道的領袖。

「龍形八掌」檀明目光閃動,突地轉身大喝道:

「你們可曾聽到裴大先生的話么?」

他突地問出此話,群豪俱都一怔,只聽他介面喝道:

「賭約勝負未分之前,若有人要對『冷谷雙木』不利,便也是看我『龍形八掌』不起。」

他自找台階下堂,但說話仍是冠冕堂皇,群豪哄然答應一聲,「龍形八掌」面上又自恢複了那自信的笑容,敞聲道:

「我與裴大先生兩代相交,凡是裴大先生說出的話,也就等於我說的一樣,凡是我檀明的朋友,此後也就是裴大先生的朋友。」

他為了自恃身份,便也極力去抬高裴珏的身價,群豪又是一陣哄然喝彩,裴珏心中卻大是感激,忖道:「檀大叔對我畢竟是好的。」

「龍形八掌」面帶笑容,轉過手來,緊緊握住他的手掌,道:

「珏兒,你今日能有此成就,我檀大叔實在高興得很,就是你父親的在天之靈,想必也會高興的。」

他語氣之間,情感彷彿甚是激動,裴珏只覺一陣溫情與熱力,自他寬大的手掌之中傳到自己心裡,聽到他提起自己的父親,裴珏不覺更是情感奔騰,垂首呆了半晌,訥訥地說道:

「檀大叔對我的天高地厚之深思,小侄是永遠不會忘記的。」

「龍形八掌」檀明長嘆一聲,緩緩道:

「你我今日看來雖然是在敵對之方,但那不過只是些小人在其中作祟而已;但望你以後對我,仍和以前一樣,若是覺得外面人情冷酷,不妨再搬回家去,檀大叔永遠是歡迎你的。」

這一番言語之中,更是充滿了溫情,裴珏只覺眼前漸漸朦朧,一片淚光晶瑩,這純良的少年,竟又流出了感動的淚珠。

群豪見到「飛龍鏢局」的檀總鏢頭,與「江南同盟」的盟主,在一陣爭戰之後,竟變得如此親密,俱都不禁大奇。

立在人叢中的於平與身側的「雞冠」包曉天交換了一個眼色,「雞冠」包曉天又側目望了「管二爺」一眼。

「管二爺」卻頷首嘆道:

「武林之中,全是一家,檀總鏢頭若是能與裴大先生合作,那真是武林中的一大盛事。」

包曉天、於平齊地冷「哼」一聲,「管二爺」卻根本未曾聽見。

此刻戰局一了,他為了表示自己家門與檀總鏢頭的親近,正待擠將出去,與檀總鏢頭寒暄幾句,也好增加自己的光彩。

哪知此刻「龍形八掌」檀明卻將裴珏手掌緊緊一握,緩緩道:

「多日不見,我本想與你多聚一陣,怎奈我此刻還有要事,不得不走了!等到一切事了,我定會與你好好談談。」

裴珏此刻已是喉頭哽咽,難以出聲,只是感激地點了點頭。

「龍形八掌」目光一掃,冷冷瞟了「冷谷雙木」一眼,像是想說什麼,倏又住口,只是沉聲道:「我去了。」

再次一握裴珏的手掌,轉身而行,走了幾步,突又回首道:

「文琪很好,她還常常談起你。」

裴珏緩緩跟在身後送行,聽到這話,腳步一頓,竟獃獃地愕住了,心頭驀地兜起一腔新愁舊情。

「她還在想我?……她還記得我么?」

於是所有的聲音與人影,剎那間便已離他遠去,他心頭就只剩下了檀文琪的片片身影。

不管多麼痛苦,不管多麼悲哀,不管他多麼想將她忘去,但那畢竟是一段刻骨銘心的感情。

去日雖然已久,但往事記憶猶新,他彷彿又回到那暮春的庭園中,草木欣欣,百花怒放,他正在與檀文琪踢著毽子。

那是多麼純潔的情感,縱然他將能得到一切,但這一段甜蜜的日子卻勢必一去無返,縱然他能學會一切知識,但是卻再也得不到如此純潔的情感,人生的初戀,只有一次,就正如死亡也只有一次一樣。

他獃獃地站在那裡,幾乎忘記了自己身在何處!抬起頭來,只見「冷谷雙木」正並肩立在他身前,而「龍形八掌」卻早已走了。

冷寒竹默然凝注著他的眼睛——眼眶中的淚痕,沉聲嘆道:「你在想什麼?」

裴珏凄然一笑,緩緩道:「往事,我正在想著往事。」

他忽然大聲問道:「你們可曾也回想過往事么?」

冷氏兄弟對望一眼,各自默然點了點頭,裴珏緩緩道:

「每個人都有往事,有的人往事甜蜜,有的人往事痛苦;而甜蜜的往事,就像一宗財寶一樣,只是財富可以散盡,而往事卻誰也無法奪走,貧賤者的往事,也有時會比富貴者的往事值得珍惜得多,你說是么?」

冷氏兄弟齊地長嘆一聲,道:「正是!」

裴珏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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