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異的賭約,仍在繼續著,奇異的行列,也仍在繼續著他們奇異的行程,他們經過的地方,廢墟變為鬧市,跟隨著他們的行商小販,也漸漸聚合成一個奇異的商團,供應著人類生活上各種必需的物品。
這奇異的團體之中,充滿了人與人之間的鬥爭一晴、仇、恩、怨、利、欲……各種鬥爭。
這無數種鬥爭之中,又充滿了許多種樂趣;固然有許多刻骨難忘的仇家,在這裡狹路相逢;但也有許多經年未見的良友,在這裡把臂重晤;固然有許多素無關聯的人,反目成仇,拔刀相向;但也有許多素來陌生的人,由於這種聚合,而結為相知。
「雞冠」包曉天粗豪的笑聲,仍然一如往昔;但他對「黑驢追風」賈斌的態度,卻已由仇視而變為親密。
因為他已開始了解,在這身軀瘦小,面容冷削的男子心中,來嘗就沒有一顆和自己一樣豪爽的心,甚至還遠比自己豪爽得多,而他也開始了解,由人們的外表去探測其內心,這該是一件多麼愚蠢的事。
而裴珏,他平日的言語卻更少了,這並不是由於他不喜與世人結納,而是因為他已無時間說話。
「冷谷雙木」日日不同,所傳授給他的新知新學——那真是一種令人十分困惑的課程,也是一種十分艱苦的學習,其中包括了琴、棋、書、畫、詩、詞。包括了醫、卜、星、相、彈、唱,也包括了三墳五典,星書六經,更包括了暗器、輕功、劍術、掌法,所有人類的知識,竟幾乎均有涉獵——已足夠令裴珏費盡心智,更何況他自身還要在那妙絕人寰的武功秘藝「海天秘笈」上,加以學習和探討。
「冷月仙子」那一番神奇的改造,就像是一把奇異的鑰匙,突然為他打開了武學的寶庫。
他至此方自知道,有關武學的知識,是何等深奧和博大。
那麼,他有什麼時間去說話呢?
學的人固然艱苦,教的人也未見輕鬆,「冷谷雙木」漸漸開始驚異於裴珏學習的速度,也漸漸開始發現自己學識的不夠。
於是,他們自己也開始去學習了,他們開始購買各種書籍,開始設法去學習各種技能。
那跟著他們的奇異行列之中,有許多身懷一技之長的武林豪土,在深夜之際,也常常會赫然見到「冷谷雙木」來到自己身旁,而當他們心膽皆喪,魂不附體,不知道這兩個冷酷的奇人,為什麼尋著自己的時候,「冷谷雙木」就會溫和地告訴他們,希望他們能將學習他們那種絕技的方法說出,又會很嚴厲地警告他們,不要將此事宣洩。
於是「冷谷雙木」第二天就將學習這種絕技的方法,一句不漏地告訴裴珏,時常他兄弟兩人自己尚未學會,裴珏卻已學會。
於是,時日越久,學的人漸漸輕鬆,教的人卻漸漸困難。
這一切,也俱都是多麼奇異的事,當真是武林有史以來,從未有一人學藝的歷程如此奇特。
在那些古老相傳的武林傳說中,雖然有一些武林成名英雄學藝的經過,是極為奇異的,甚至奇異得近乎神話——這其中有人是在無意間身受重傷後,又巧服異果,偶遇仙師,得傳絕技。
也有人是因緣湊巧,身涉秘境,得到前輩奇人留下的神劍秘笈,甚或有那前輩異人留下的靈禽異獸,而歷經魔劫,終成武林高手。
又有人是身世孤苦,父母兄妹,俱都為仇家所害,自己湊巧被一個先人的摯友救出,一路躲避仇家殺害,終於將之送到一位前輩人的居處,又忍受了許多種試探,才拜在那異人門下。
還有一些人生性絕頂聰明,甚至以偷、以騙、以強迫、以交換等方法去學習武家絕技,而至大成。
但是,所有的這一切奇遇,比之裴珏所遇,似乎都有些失色。
但是,裴珏這從來未有的奇妙遭遇,其歷程也是困苦而艱難的——他思索、苦幹、奮鬥、揮汗、想像、潤色、身體力行、不眠不休、努力再努力,艱苦地在自己心中建築起一個足以容納所有知識的寶殿。
時日的流轉,在他的眼中,甚至已毫無感覺,秋去冬至,冬殘春歸……覆地的冰雪,變為燦爛的春花,蟄眠的蛇蟲更醒,新生的生命成長,厚重的棉襖變為適體的輕衫……
這一切,都在他不經意間流去了,變化了。古往今來,從未有一人學習的態度,有他這樣忠誠,也從未有人如他這般艱苦。
因為,他所學習的,是他渴望了許多許多年的事,他對知識的崇敬,就正如一個乞丐對金錢的崇敬一樣,那甚至比世人之對名譽崇敬,美人之對青春崇敬,名將之對戰功崇敬還要強烈。
他容貌與氣質上的變換,也漸漸更顯著了,他自己雖然並未感覺到,但在跟隨著他們的一些武林豪士眼中,這改變卻是極為矚目的——這些人之所以還在跟著他,除了對勝負的關心外,還有為了本身的趣味。
除了這種奇異的現象外,還有什麼地方能聚合這麼多朋友或仇敵?還有什麼地方能日日夜夜,隨時隨地,見到一些出乎意料之外的人,出乎意料之外的事?還有什麼地方能比這裡更能排遣時日與寂寞?
所以,有些根本對此事的勝負並無十分興趣的人,也不遠千里而來,參加了這奇異而有趣的行列。
還有些根本不是武林中人,也來到這裡看看熱鬧——他們,又成了一個集團。
商人,也起了鬥爭,原有的,排斥新來的,本地的,排斥外地的,於是商人之間,也形成了一個集團。
這行列自然會驚動官府;但是又有誰能取締?他們並沒有犯法呀?但是,卻有許多犯法的人,想隱藏到這其中來。
於是各地的公差,也結合成一個集團,緝捕罪犯,防止變亂——同時,順便看看這罕有的熱鬧。
奇異,奇異……一切俱是奇異的,奇異得簡直不是言語所能形容,更不是筆墨所能描述的。
甚至連季節的變異都毫不關心的裴珏,自然更不會留意到江湖間的風波,武林中的消息。
江湖中已漸漸開始確定了對裴珏的觀念:
「裴大先生,的確有驚人的絕技,因為他的言談舉止,一舉一動,都有著一種超塵絕俗的氣度,目光中也有了閃電般的神光,步履間卻有了泰山般的堅定與沉穩,若非身懷絕技,怎能如此?」
這傳言使得「神手」戰飛,「金雞」向一啼,「七巧追魂」那飛虹,既是暗中好笑,卻又驚疑不定。
一年倏忽過去。這一年多的時日,「飛龍鏢局」與「浪莽山莊」之間,表面看來,似乎一無動靜;其實雙方俱在調動實力,養精蓄銳,準備出手一擊,而成敗勝負之分,便在這一擊之上。
「神手」戰飛,揚言天下,賭約已定,任何人都不能更改,「江南同盟」隨時隨地都為此事準備全力一爭。
他所針對的,自然就是「龍形八掌」的愛女檀文琪,雖然「江南同盟」自身,已起了內爭,但「神手」戰飛的實力,仍是不容忽視的,長江以南,沿江一帶,江陰、湖口、鎮江、南京、蕪湖、貴池、馬當、武昌……這些大城大鎮,俱都有「神手」戰飛隱藏著的力量,誰也不知道這力量的深淺!
「飛龍鏢局」突地減少了走鏢的次數,這其中且有不少新的鏢局興起,「飛龍鏢局」中的鏢師,也漸漸極少在江湖露面,老謀深算的「龍形八掌」檀總鏢頭究竟在做什麼?亦是誰也無法知道。
有關「龍女」檀文琪的消息,在江湖中更是一齊絕跡,她在哪裡?她在做什麼?誰也不知道!
但是,雙方劍拔弩張,一觸即發的情勢,卻是盡人皆知之事,這黑、白道上,各據一方的雄主,雖然久已各不相容,但如此尖銳的對立,直到如今,卻仍然是第一次發生的事。
這其間的成與敗,已絕無選擇的餘地,是以這暴風雨前的平靜,也就更令江湖中人為之注目!
深秋,九月。
隸屬「江南同盟」的鄱陽大豪「分水神犀」劉得玉,突地在湖口被刺身死,身中七處刀傷,死狀慘不忍睹,據說是三個黑衣劍客與「分水神犀」酒後衝突,引起決戰,劉得玉不敵而死。
但這三個黑衣劍客是誰?卻是江湖中,人言人殊的話題。
事出不久,「飛龍鏢局」中的一級鏢頭「虎頭缽」唐烈,自懷寧乘船渡江,竟一去不返。
三日之後,唐烈的屍身,卻在小孤山下的江灘上被人發現,腹大如鼓,腹中漲滿了河水。
這兩件事接連發生,武林中人便一齊緊張起來,人人俱在暗中猜測:
「這兩件事是否會成為武林爭霸之戰的導火線?」
就在武林中人屏息期待之中,「神手」戰飛突地散發一萬八千張武林飛柬,揚言天下!
「凡有『飛龍鏢局』鏢旗之車馬,在『江南同盟』所屬道上行走,『浪莽山莊』不負安全之責。」
這就像是一方巨石,突地投下了本已生了漣漪的池水中,也使得天下武林中人,俱都為之一震。
一日之後,「金雞幫」首領「金雞」向一啼突也散出號稱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