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鳴世長嘆一聲,側顧一眼,緩緩搖了搖頭,接著又道:
「那女孩聲音越喊越大,腳步也越跑越快,片刻之間,已由前院跑至廳堂,這武林世家本是舉家居此,廳房建得甚是廣闊,廳前的台階,就有十數級之多,這男孩與女孩兩人大喊著跑到石階前,四下仍然寂無應聲,心裡都不禁發起慌來,三腳兩步地跑了上去,推開廳門,往裡一望——」
裴珏只覺心中「怦怦」跳動,雖不想打斷他的話,卻仍禁不住脫口問道:
「裡面怎樣?」轉目望去,依稀見得吳鳴世面目之上,亦自滿是激動之色,雙拳緊握,目光直視,接著緩緩又道:
「此刻已是清晨,晨光雖熹微,但十步之內,已可辨人面目,他們推門一望——唉!」
他語聲微頓,竟又長嘆一聲,方自接道:
「莫說這兩人僅是髫齡幼童,便是你我,見了那廳中的景象,只怕也要——」
他說得本就極慢,再加上不時長嘆,不時停頓,裴珏只覺自己心胸之間,像是突地堵塞了一塊大石頭般地難受,心房中的「怦怦」跳動之聲,卻更加響了,目光凝注著吳鳴世,只望他快些說出來。
哪知此刻吳鳴世語聲一頓之後,腳步竟也隨之停下,獃獃地愣了半晌,突地長嘆道:
「那廳中的景象,不說也罷,總之——」裴珏心中一急,方待追問,但轉念忖道:
「世上悲慘之事本已極多,我何苦要去多聽一些。」他心知這廳中景象必定極是悲慘殘酷,心中雖然好奇,卻仍能忍住不問。
只聽吳鳴世接道:
「這男女兩位童子的一家大小數十口人,竟在他們迷途的一夜之中,全數身遭慘死,這數十具屍身,此刻竟全都堆在這間寬闊的廳房裡,一線灰白的天光,自門外射入,只見這些屍身上,血跡仍鮮,屍骨未寒,無論男女老幼,面上俱都帶著驚恐之色,顯然是臨死之際,遭受到極大的驚恐,而死後也不能安然瞑目。」
他雖未將廳中景象詳細描述,但就只這寥寥數語,卻已使得裴珏聽來冷汗涔涔,心胸幾乎為之透不過氣來。
他握拳一擊,瞠目說道:
「這是誰幹的?難道這人竟沒有半點人性?他縱然與這家人有仇,何苦將這家中的婦孺也一起如此殘酷地殺死呢?」心中悲憤交集,恨不得將殺死這些婦孺的人,抓過來狠狠痛擊數掌,又恨不得立刻跑到這一雙幼童身側,去安慰他們,眼前似乎又泛出一幅圖畫。
一雙髫齡幼童,痛哭著奔向這些屍身,奔向他們父母屍身的旁邊,大聲痛哭著,他們當然無能力將這些屍身埋葬,更無能力替他們復仇,除了痛哭之外,就什麼也不能做了。
漸漸,這幅圖畫在他眼前模糊起來,他細細體會著這一雙幼童當時的心情,越想越覺難受,只恨不得放聲痛哭一場。
卻見吳鳴世亦自垂首默然良久,突地說道:
「你的房間到了。」裴珏抬目一望,自己房中的燈光,仍然亮著,昏黃的光線,映在慘白的窗紙上,似乎倍覺凄涼。
心情哀痛的人,眼中所見,無論是什麼,都會增加他的哀痛之心,其實世上燈光本都昏黃,窗紙亦都白色,又有什麼凄涼之意呢!
他們默然走入房中,裴珏便自嘆道:
「想不到這兩位前輩奇人的身世,竟是如此凄涼,但是——那『金童』前輩後來怎會……」他本想問那金童後來身軀怎會變的如此畸小,但又覺得如此問法,大為不敬,便倏然住口。
卻聽吳鳴世已自緩緩嘆道:
「他們年幼力弱,陡然陷入這種悲慘的狀況中,真是叫天不應,呼地不靈,兩人在那屍首邊整整痛哭了一日,才有遠在五里之外的三個獵戶跑來——」他語聲一頓,解釋著道:
「他們隱居之地,本在一處極為僻靜的山郊,四近都沒有鄰人,若非這些獵戶偶然來此,聽到裡面的哭聲,才走入一看,只怕一個月後,也沒有人知道這間巨宅中發生慘案。」
裴珏心念一動,道:
「依我看來,這家中之主,在早年闖蕩江湖之際,必是結下不少仇家,是以他才會選下這等所在來做隱居之地。」
吳鳴世微微頷首,隨又接道:
「這些獵戶見了這種情況,也不禁為之一驚,但他們終年傷生,膽子自比常人大些,心中雖驚不亂,將這些屍身全都埋葬起來。」
裴珏長長透了口氣,低聲道:
「這真是天無絕人之路,想不到這些獵戶倒都是善良之人。」
他方自暗中為這一雙幼童慶幸,哪知吳鳴世突地冷「哼」一聲,道:
「這些獵戶一看這樣巨大的宅院中,除了這兩個幼童之外都是死人,仔細一問,又知道他們與外人都不相往來,暗中早已起了惡念,將屍身埋葬之後,竟雀巢鳩占,舉家都遷入這棟巨宅中來,而且對這幼童兩人百般凌辱。這幼童兩人家遭慘變,孤苦伶仃,再遇著這班惡人,唉——」
裴珏劍眉怒揚,手掌緊握,在桌上重重打了一拳,他對人對事,雖然俱都存著九分寬恕之心,但此刻心中亦不覺怒氣大作,大聲道:
「這種狼心狗肺之人,真該刀刀斬盡,個個誅絕才對。」
吳鳴世目光轉處,只見他滿面俱是怒容,所說之話,亦是他從未說過的,不禁暗嘆一聲,忖道:
「此人寬於待人,嚴於待己,別人無論如何對待於他,他都生像是沒有放在心上,但聽了別人的不平之事,卻又如此氣憤不平,竟然說出這種話來,唉——交友如此,夫復何憾!」
他心念微轉,便又接道:「這一雙幼童在這種情況下,自然無法再忍受得住,便偷偷跑了出來,人海茫茫,天下雖大,但又有何地是他們容身之處?」
目光再次一轉,卻見裴珏面上此刻怒容已斂,卻換了滿臉的悲愴之色,他知道這情感豐富的少年,又被自己這幾句話勾起了心中的傷心之事,語聲便為之頓住。
裴珏果然未出所料,心中正自想到自己流浪的時候,所遭遇到的辛酸苦辣,所體會到的冷暖人情,炎涼世態,而這一雙幼童,年齡還不及自己大,在這茫茫人海里,其遭遇自更可嘆了。
於是他又不禁長嘆一聲,垂目低聲問道:
「後來他們怎樣了?」
吳鳴世沉吟半晌,忽地展顏一笑,道:
「苦極之處必有甘來,悲極之境必有樂至,這一雙幼童可憐的遭遇,後來竟全然改觀,他們流浪之中,竟遇著兩個武林奇人,將他們分別帶了回去,傳授給他們一身武功,使得他們兩人,變成數十年來武林未有的蓋世奇人,報復了自身的血海深仇,將那班貪心的獵戶,大大懲戒了一頓,裴兄,你可知道,一個人少年時的得意,未必是福,而少年時的折磨,卻往往使得他日後能有更大的成就,一塊美玉,不經琢磨,不能成器,人之一生,不也像美玉一樣的嗎?」
他見了裴珏的悲愴之態,想到裴珏的身世,知道他此刻心中難免沉鬱,便說出這番話來,正是取瑟而歌,別有所寄,裴珏絕頂聰明,焉有聽不出來的道理。
他感激地微笑一下,忽地說道:
「但是……他們怎地會……會……」他一連說了兩個「會」字,卻仍沒有將心中想問的話說出來。
但吳鳴世卻已了解他言下之意,便又道:
「他們雖然人分兩地,但心卻常在一處,兩人刻苦練功之暇,他固然時時刻刻在想著她,她也時時刻刻地想著他,兩人劫後餘生,常念家仇,心中雖然多是悲苦,但彼此只要一想到對方心裡定有自己,心中也不禁生出一絲甜意來。」
「而且,他們也知道傳授自己武功的師傅,都是武林中頂尖的奇人,自己只要學成武功,復仇必非無望,心裡自也沒有以前那麼難受,每天只希望自己武功能快些學成,自己能快些長大,下山尋得仇人,報卻深仇,和自己終年憶念的人相會,因之他們習武之勤,更是旦夕不斷,那兩個武林異人見到自己的弟子如此用功,心裡自然也是高興的。」
他滔滔說了將近一個時辰的話,大都俱是悲慘之事,直到此刻才有了歡樂,這正如沉重的陰霾中,突地現出日光一樣,使得裴珏堵塞已久的心胸,也為之開朗起來。
哪知吳鳴世語聲一頓,生像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慨似的,竟又長嘆一聲,說道:
「但是滄海桑田,世事變幻,正如白雲蒼狗,卻不是他們預料得到的,那女孩日漸長成,武功也日高,十年之後,她武功大成,帶著滿腔的興奮,去找她心中的戀人的時候,才發覺她的戀人,這十年之間,不但絲毫沒有長大,而且……唉!他的身軀竟像是個七八歲的幼童。」
裴珏雖然早已知道此事的發生,必然是這樣的結果,但此刻仍不禁為之一呆,想到他們兩人當時見面時的情形,心中亦不知是感慨,是同情,抑或是一種哭笑不得的感覺,忍不住問道:
「這位前輩,到底是為著什麼,才會如此的呢?」
吳鳴世嘆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