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九回 金童玉女

裴珏獃獃地愕了半晌,只覺自己這半夜之中,所遇之人,無一不是大大出乎自己意料之外的,那「冷谷雙木」的冷漠,固然已是世上少有,而這夫婦兩人的形態,更是自己連做夢都沒有想到會看到的,他想來想去,也猜不透這兩人怎會結成連理,然而他卻猜出,這其中必定又包含著一個極其動人的故事。

只聽這白衫女子又自「噗嗤」一笑,秋波流轉,含笑說道:

「我們說了半天話,你可知道我們是誰嗎?來找你是為了什麼?」

裴珏微一定神,苦聲道:

「小可正想請問,惟恐兩位前輩見怪,所以遲遲未敢問出。」

白衫女子又自微微一笑,方待說話,那侏儒男子卻已介面道:

「你這娃娃什麼都好,就是說話做事,還嫌不夠坦率,其實你心裡在想什麼,我老人家還有看不出來的道理么?」

白衫女子回眸,移過手去,輕輕握住這侏儒男子扶在藤籮邊的手掌,輕輕笑道:

「武林之中,稍為有點玩意的角色,誰不知道你是百十年來江湖之中最最聰明的人,這麼多年來,又有誰能在你面前玩過半點花樣的?」語氣之中,充滿了柔情蜜意,也充滿了得意驕傲,像是深深在為自己能有這樣一個丈夫為榮似的。

裴珏望著他們緊緊互握著的一大一小兩隻手掌,望著他們久久還未分開的四道眼波,心中只覺這男女兩人,非但沒有半分可笑,而且還極為可敬、可羨,這男女兩人形態雖然極不相稱,但他們之間的情感卻是那麼真摯純樸,而這種情感便也是裴珏心中無時無刻不在深深企求著的。

良久,良久,那白衫女子方自回過頭來,望著裴珏一笑道:

「你看我們老夫老妻,還當著你面親熱,是不是覺得有點好笑呀?」

裴珏連忙搖了搖頭,還未及說出心中想說的話,那侏儒男子就已說道:

「他心裡倒沒有好笑的意思,但是他,心裡卻一定在奇怪,我們兩人怎會結成夫婦的。」他放聲一笑,裴珏卻不禁暗吃一驚,忖道:

「此人果然聰明絕頂,我心裡在想什麼,他竟然了如指掌,我先前知道那鳴世兄已是最聰明的人,哪知世上竟還有人比他更聰明十倍。」

他心中方自暗暗驚嘆,卻聽那白衫女子已介面笑道:

「我知道你在江湖中還沒有闖蕩多久,自然不會知道我和他的故事,但是,等你年紀大些,你就自然會知道的。」

她語聲微微一頓,目光又自凝注裴珏半晌,像是要對裴珏的生性為人看得更透徹些,一時之間,裴珏竟被這男女兩人的四道目光看得垂下頭去,只覺這四道目光之中,彷彿含蘊著一種驚人的光彩,可以洞悉世上任何人的一切心事。

「但是這兩人究竟是為著什麼來尋找於我,又是為著什麼如此看我呢?」他想了許久,還是無法猜測,卻聽那白衫女子已自笑道:

「現在,我可以告訴你,我們是為著什麼來找你的了。」裴珏心中大喜,連忙留意傾聽,哪知這白衫女子神色突地一變,沉聲道:

「有人來了。」伸手人懷,像是想掏出什麼東西來,突又止住,介面道:「明天三更,你還是從那後門裡出來,我再告訴你。」

那侏儒男子冷哼一聲,道:「是什麼傢伙偏偏在此刻跑來。」

白衫女子回眸笑道:「你看你,脾氣又發起來了。」身形微微一旋,裴珏只見一條淡淡的白影,像是一道輕煙似的倏然掠去,霎眼之間,便已隨風而逝。

他不禁又自暗中驚嘆一聲,這白衫女子身軀如此粗碩,但輕功卻又如此高妙,若非自己親眼所看,真是令人難以置信,回首望處,夜色深深,哪有半條人影,他心中又不禁疑惑,暗忖:「難道她看錯了?」

他遲疑地迴轉身,走了兩步,一陣輕微的腳步聲,果自夾雜著潺潺流水聲隨風傳來,接著,前面的夜色之中,便現出一條人影,暗中對那白衫女子的耳目之力,又不禁大起敬服之心。

卻見前面的人影越行越近,竟突起輕喚一聲:

「前面的可是裴兄?」

這聲音一入裴珏之耳,他毋庸再看清此人的身形,便知道是吳鳴世來了,於是他立刻應道:「是我!」大步走了過去。

吳鳴世腳尖輕點,倏然一個起落,掠到裴珏身前,沉聲說道:

「裴兄,這麼晚了,你怎的還呆在這裡,倒教小弟擔心。」語聲之中,微帶埋怨,但埋怨之中,卻又充滿關切之情。

裴珏歉然一笑,半晌說不出話來,心胸之中,但覺友情之溫暖可貴,吳鳴世一把抓著他的臂膀,仔細在他面上端詳半晌,只見他雖然疲倦,卻仍掩不住心中的激動之意,生像是已經過一些極為興奮的事似的,沉吟半晌,便又說道:

「你深夜留在這裡,難道是遇著了什麼事嗎?」他雖是十分精靈脫跳之人,但對裴珏,卻是事事以誠待之,是以他此刻也並沒有用任何技巧來套裴珏的話,只是將心中所疑,坦率地問出來。

裴珏微微一怔,竟又牛晌沒有說出話來,吳鳴世長嘆一聲,道:

「我深夜轉側,難以成眠,想再找你談談,哪知跑到你房間一看,你已不在,而院子里竟又倒斃了兩具屍身,裴兄,你我此刻的處境,都在人家的掌握之中,今夜之事,依我看來,定不尋常,你如以我為知己,就將它說出來,你我一起商量個應對之策,否則那神手戰飛怎會任得自己的手下死在自己的院子里,何況那兩個人本是他用來暗中監視你的。」

他語聲低沉,字字句句,都極為誠懇,與他平日對別人說話的態度截然不同,裴珏心裡又是激動,又是感激,又不禁對自己方才吞吐之態大起慚愧之意,覺得人家以誠待己,自己竟不能以誠待人,實在不該。

一念至此,他不禁亦自長嘆一聲,將自己這半夜之間所遇之事,詳詳細細地說出來,說到那「冷谷雙木」之時,吳鳴世神色已自一變,驚道:「這兩人怎地也跑到這裡來?」說到他自己遇著檀文琪的時候,吳鳴世又不禁為之欣喜,說到檀文琪的走,吳鳴世便搖頭笑道:「看來這位姑娘,也是個嬌縱成性的角色,不過那隻管放心好了,不出三天,她又會千方百計地來找你的。」隨又皺眉道:「那神手戰飛若知道了你與『龍形八掌』家族之間的關係,只怕又要生出些麻煩了。」又奇道:「冷谷雙木一向冷傲孤僻,獨來獨往,此刻竟會對一個女孩子如此關注,倒也確是異數。」

等到裴珏將那一雙奇異的夫婦說出來的時候,吳鳴世竟自脫口驚呼道:

「金童玉女!」

裴珏微微一怔,道:

「難道你認得他們?」他再也想不到那夫婦二人的名字,竟是「金童玉女」,卻見吳鳴世微微搖頭道:

「我哪裡會認得他們,只不過我從你口中的描述,便知道普天之下,除了『金童玉女』之外,再無一人有此體形,有此武功而已。」

他緩緩垂下頭去,沉思半晌,又道:

「這『金童玉女』隱跡江湖,已有許多年,你今天晚上竟會遇著他們,那真比遇著『冷谷雙木』還要奇怪十倍,你知不知道,數十年來,武林之中,雖然能人輩出,卻從未有一人的聲名能夠及得上那武林中三對神仙眷屬的。」他語聲一頓,伸出三根手指,又道:

「其中一對,江湖人稱『婦唱夫隨』,便是這『金童玉女』夫婦兩人了。」裴珏心中一動,問道:「還有兩對呢?」

吳鳴世屈下一根手指,道:

「還有一對是『夫唱婦隨』,這兩人便是那千手書生與冷月仙子,另一對『夫既不唱,婦也不唱』的夫婦俠侶——」

他語未說完,裴珏正自驚嘆一聲,嘆道:

「吳兄,我可知道這『夫唱婦隨』的一對神仙眷屬,此刻卻已勞燕分飛了呢。」

吳鳴世微微一怔,隨即恍然道:

「難怪那天冷月仙子見到你時,會有那種表情,原來你是認得他們的。」卻見裴珏垂著頭,正在沉思之中,生像是沒有聽到自己的話似的。

裴珏俯首默默良久,突又問道:

「你可知道這『金童玉女』兩人,形態如此不稱,卻怎會結為夫婦的嗎?」他心中雖然是感慨極多,但仍不能遏止對此事的好奇之心,是以終於還是將這句話問了出來。

月已西沉,夜色雖更遠,但距離黎明,卻已很近了,吳鳴世抬頭望了望滿綴穹蒼的星群,沉聲嘆了口氣,緩緩說道:

「此事江湖中頗有謠傳,但真實情形,卻是一段極為動人的故事。」

裴珏微微一笑,暗中忖道:

「我果然沒有猜錯。」卻聽吳鳴世接道:

「此刻曙色將臨,你我站在這裡,若被戰飛見了,總是不妥。」伸手一拉裴珏,向山莊走回,一面接道:「你我邊走邊談,走到房間的時候,這段故事也該說完了。」他心裡慎思,處處慎重,為友熱腸,只望裴珏能夠順利地登上江南綠林總瓢把子的王座,也好揚眉吐氣一番。而裴珏滿心好奇,卻只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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