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八回 嬋娟人影

霎眼之間,檀文琪淡青的人影,已掠至竹林,腳步微頓,似乎遲疑了一下,終於一扭嬌軀,刷地飛上了林梢。

冷枯木、冷寒竹此刻心中既驚且奇,對望一眼,袍袖微拂,也自筆直地拔亡林梢,只聽竹枝「嘩」然一響,檀文琪一驚回眸,卻見他們已站在自己身側,她不禁也為之一驚,脫口道:

「大叔,二叔,你們還沒走?」

冷枯木微一皺眉,道:

「這是怎麼回事,怎麼談得好好的,突然卻又走了。」枯瘦的身軀,隨著微顫的竹枝,不住地起伏著,檀文琪秋波一轉,面頰紅起來,嬌嗔著道:

「不來了,您偷看人家。」她輕功雖妙,但一吐氣發言,身軀便生像是重了起來,柔弱的竹枝,猛地往下一彎,她不得不暗中換了口氣,輕折柳腰,橫滑一步,明亮的眼睛,卻乘機向後瞟了一眼,卻見裴珏仍然獃獃地站在那裡,根本沒有動彈一下。

她暗中哼了一聲,櫻唇一撇,像是在說:「誰稀罕你。」冷寒竹目光動處,亦自微微皺眉道:

「琪兒,告訴我,是不是那姓裴的小子欺負了你,哼!他若真的欺負了你……」他又自冷哼一聲,終止了自己的話,哼聲之中,滿含森冷之意,哪知檀文琪又嬌笑了起來,介面道:

「二叔,您發什麼脾氣,人家又沒有欺負我。」言下之意,竟是你這脾氣發錯了。

冷寒竹不禁一愣,心中暗道:

「我發這脾氣還不是為了你,你卻怪起我來了。」他雖是閱歷豐富,但對這少女的心事,終究還是弄不清楚,心中一面發愣,口中卻道:

「他若沒有欺負你,那麼就是你這丫頭瘋了。」

檀文琪「噗嗤」一笑,道:

「我是故意氣氣他,誰叫他總是那個樣子,過兩天,等我氣消了,我再來找他,大叔二叔,我們走吧,還呆在這裡幹嗎?」

說話之間她嬌軀微轉,便又掠去數尺,冷寒竹望著她窈窕的背影,暗中長嘆一聲,對冷枯木低語道:

「想不到現在的女孩子,比三十年前還要刁蠻古怪。」伸手一拉冷枯木的衣袖,亦自跟蹤掠去,竹林微簸之間,人蹤便已全杳,只剩下呆立在林外的裴珏,只自望著這邊出神。

人蹤去了,林梢空了,月光從東方升起,現在已落到西方了。

他默默地垂下頭,暗問自己:

「她這是為了什麼?怎地突然走了?唉——我連她落腳的地方都不知道,又怎能找她,相思一載,卻換得匆匆拂袖而去,文琪,你到底怎麼了呀?」他惆悵地嘆息著,站在月光下,甚至連腳步都不願抬起。

方才她溫柔的言語,此刻仍在他耳邊蕩漾著——

「你走了之後,我哭了好幾個晚上,只望你很快地就會回來,哪知道一天、兩天、一個月、兩個月,你卻連一點消息都沒有,我終於忍不住,也偷偷地跑了出來,你知道嗎?我為你吃了多少苦,無論是有月亮的晚上,還是沒有月亮的晚上,我都會望著黑暗的天,低低地念著你的名字,你可聽見了?」

於是他的心,便在這溫柔的言語下,化做一池蕩漾的春水。

他黯然伸出手,這雙手方才還在她的掌握里,她撫摸著這隻手,依依地說:

「這一年來你有沒有想我呀?」他幸福地長嘆了一聲,不住點頭,她又說:「喂,聽說你要當總瓢把子了,這是怎麼回事呀?」

他苦笑了,正待說出自己這一年來的種種遭遇,卻又突然想起那可愛的袁瀘珍,就忍不住先問她:

「珍珍呢?她可好?我走了她有沒有哭?」哪知道她聽了這話,就突然走了。

「唉!女孩子的心,真是難測,這些日子來,我只當她已遠比以前溫柔了,哪知她還是以前那樣子,既可愛,卻又嬌縱刁蠻,文琪,你不該對我這樣的呀!你該知道,你這樣多傷我的心。」

垂下頭,他摸了摸自己的衣襟,衣襟猶溫,溫香猶在——

片刻之前,她還依偎在他的懷抱里,然而此刻呢?卻只剩了他自己的影子,長長地拖在地上。

咦——

溪旁的地是平坦的,他孤零零地佇立著,月光從他身後射來,這平坦的土地,卻怎地有兩個長長的影子。

他的心,不禁為之猛地跳動一下,剎那之間,他心中所有的思潮,已變為驚懼,他來不及再想別的,驀然扭轉身軀。

哪知——

他身形方轉,眼前突地人影一花,竟有兩條人影,從他身軀的兩側掠過,他只覺自己的左右雙臂,都被人輕輕按了一下,等他身形站穩的時候,眼前卻又是空蕩蕩地,半條人影都看不到了。

他大驚之下,腳步微錯,驀然再一轉身,口中厲聲叱道:

「是誰?」

身後一聲冷笑,他眼前人影又自一花,又是兩條人影,從他身軀兩側掠過,「吧,吧」兩響,他左右雙肩又被拍了一下——

但是——

地,仍然是平坦的,地上的人影,仍然只有兩條,一前,一後,前面的影子是他自己的,後面的影子是誰的呢?難道這兩人其中之一是沒有影子的?他一捏掌心,掌心沁出冷汗了,晚風吹到他身上,也開始有刺骨的寒意。

一時之間,他心中既驚且懼,想起兒時所聽的故事:「人都有影子,只有鬼,才是沒有影子的。」他不禁更為之悚然。

他悚栗地站著,動也不動,後面的影子究竟是誰?他想也不敢想,目光動處,只見地上的兩條影子,也沒有絲毫動作,他悄悄咽下一口唾沫,哪知身後突又傳來一陣冷笑。

後面的那條影子,也開始往前移動起來,距離自己的影子,越來越近,他激靈靈地打了個寒噤,下意識地往前走丁一步,冷笑之聲,更刺骨了。

抬首一望,天上仍然群星燦爛,距離天明,似乎還有一段很長的時間,他乾咳一聲,暗中忖道:

「裴珏呀裴珏,你難道真是個無用的懦夫,怎地如此膽小,後面縱然是個鬼魅,只要你問心無愧,又有何懼?」

一念至此,他膽子不禁一壯,故意理也不理那條影子,大步向莊院走去。

哪知背後冷笑之聲突地一頓,一個細嫩柔脆的聲音說道:

「裴珏,站住。」

裴珏膽子再大,此刻也不禁心魂皆落:「他怎地知道我的名字?」定了定神,大聲道:

「在下正是裴珏,閣下有何見教?」他雖然故作鎮靜,但語氣之中,卻也不禁微帶顫抖了。

身後的語聲森然一笑,道:

「好極了,裴珏,我正要找你。」語聲粗壯,有如洪鐘,哪裡還是方才那種細嫩柔脆的聲音。

裴珏又為之驚愕了,口中慢慢說道:

「有何貴幹?」心中卻是疑雲大起,俯首望去,只見自己影子,在地上映成筆直的一條,彷彿連手腳都沒有。

他心中一動:「難道我沒有手腳嗎?只是映在地上的影子分不清罷了。」一念至此,他心中的驚懼,不禁大減,卻聽身後的語聲,又換了方才那種細嫩而柔脆的聲音說道:

「你先別問我找你作什麼?我先問你,我究竟是人是鬼?嘿嘿——」他又自冷凄凄地冷笑數聲,接道:「你若回答不出,我就把你吃了!」

哪知裴珏卻一挺胸膛,大聲道:

「你當然是人。」

身後的人影似乎驚異地輕喟了一聲,方道:

「你怎麼知道我是人?告訴你,我不是人,人哪裡會分成兩個身體,兩種聲音,卻只有一個影子,嘿嘿……你猜錯了,我要把你的骨頭都吃掉。」

他聲音雖然說得更為驚人,但裴珏心中,此刻卻已全無懼意,竟自哈哈一笑,大聲道:

「我非但知道你們是兩個人,一男一女,一大一小,兩個人站在一起,地上當然只有一條影子,哈哈,我方才都險些上了你們的當了。」須知他本是聰明絕頂之人,方才動念之間,已自想到此一可能,仔細一想越覺自己猜測絕不會錯,此刻說了出來,想到自己方才的畏懼之意,只覺甚為可笑。

於是他笑聲越來越大,到後來甚至笑得彎下腰去,一面道:

「我方才真笨,怎麼連這個道理都想不出來,還只當你們其中有個是鬼,根本沒有影子的。」

笑聲未歇,身後的人影竟也笑了起來,裴珏滿耳俱是笑意,只覺得笑聲從身後移至身前,不禁抬目望去,哪知他目光動處,卻又不禁驚得呆了。

此刻站在他身前的,竟是一個身軀高大無比的女子,手腳粗壯,劍眉虎目,若不是她頭上雲鬢高挽,裹著一件輕羅白衫中的腰身,也略有起伏,只怕任何人也不會將她看作女人。

裴珏一眼望去,再也想不到世間還有這種粗壯女子,一呆之下,轉目望去,不禁又為之連退數步,笑聲也為之倏然頓住了。

原來這白衫女子的前胸,交織著兩條黃金色的帶子。帶子後面,綁住一個黃金色的藤蘿,藤籮之中,竟坐著一個滿身金衫的男子,身軀特小,有如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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