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來,可大大出了裴珏的意料之外,他被五虎斷魂刀孫斌半挾半抱地橫擱在馬前,望到這「孫老爹」已將那兩本現在他已知道價值的奇書,用另一隻手掖進自己的懷裡。
他有許多話想問,但是卻問不出來,他暗暗怒恨自己,為什麼自己的命運卻要讓人家來擺布,自己甚至連一些反抗的力量都沒有。
他縱然已經習慣了被屈辱,但此刻心胸仍不禁悲愴梗堵。
此刻天雖大亮,但官道上仍少行人,這兩匹馬放轡急奔,馬蹄後揚起的沙塵,有如一條灰龍。
孫錦平本甚善騎,方才所騎之馬被其父劈了一掌,此刻這匹馬仍負痛急竄,她根本無法控制,雖仍不時扭頭回望,但馬行太急,雖儘力扭,卻也看不出什麼來,險些自己也因之墜馬。
這兩匹馬都是千中選一的良駒,雖經長程奔來,但一點也顯不出它疲勞,健蹄翻飛,馬行如龍,片刻之間,已奔出老遠。
五虎斷魂刀孫斌也不時扭頭回望,看到背後根本沒有人追來,心中暗喜,兩條腿到底跑不過四條腿的。用左手撫了撫懷中的兩本海天秘錄,看了看右手所掖持著的裴珏,貪念一生,良心便泯。
何況他起初收留裴珏,雖也有些惻隱之心,但也是因為自己正需要這麼一個只做事不拿錢的幫手,並沒有什麼真正的善意。
此刻他念頭數轉,嘴角微微獰笑一下,望了奔在前面的孫錦平一眼,倏地將右手往外一推——
孫錦平多多少少猜著一些她爹爹的用意,但是她卻絕未想到自己的爹爹連一個孤苦伶仃的殘廢少年都容不得。
蹄聲紛沓之中,她只聽到後面似乎有重物墜地的聲音。
她連忙扭頭去看,但是自己所乘的馬後,卻又被劈了一掌,這匹馬舊痛未愈,新傷又起,仰首一聲長嘶,奮蹄前奔,其急如火。
但是孫錦平卻已看到她爹爹的馬上已沒有裴珏的影子了。
那麼,她又該是怎麼一種心情呢?
只是,這兩匹馬卻不知道她的心情,也不肯為這可憐,無助,芳心已寸斷的少女停留一刻,甚至比先前賓士得更快了。
這條筆直的官道在前面略有曲折,這兩匹馬也轉眼失去了蹤跡。
太陽,也像往常一樣,緩緩地,但卻有著一定的規律升上來,照上了樹梢,照上了官道,照上了倒卧在道旁的裴珏的臉。
方才他被孫斌一掌從急馳著的馬上甩下來,「砰」地,頭撞在堅硬的石子路上,又翻了兩個筋斗,落在道旁的叢生草石里,才停下來,而這歷盡慘劫的孤星,自也失去了知覺。
此刻,他悠悠地醒轉了過來,張目但覺陽光刺目,下意識他想伸手揉著眼睛,但四肢卻像已被摔散了似的,一動彈就發痛。
他只得勉強扭頭,避開由上面照到他臉上的陽光,這一瞬間,他只覺得腦海中一片混沌,什麼事都想不起來,什麼事都不願想。
自從他有知識那一天開始,直到此刻,他所遭受的,似乎都只有不幸,但是他卻並不怨天恨地,更不怨恨別人,他只是怨恨自己而已。
他只怪自己為什麼不爭氣,為什麼別人能做到的事自己卻做不到,於是他又怨恨自己的愚蠢,對於別人所施於他的屈辱和不平,他卻只是默默地去承受著,只希望有一天能讓別人看得起。
報復,仇恨,這些字在他來說都是那麼生疏,他只要別人不來損害自己,便已心滿意足,對於他自己,卻絕不想去侵害別人。
雖然經過這麼多日子的折磨,這麼多次凄慘的遭遇,他漸漸已知道了些人心險惡,但是他仍然熱愛著世人,也希望別人能熱愛自己。
對那「孫老爹」,裴珏當然已知道他將自己推在路旁,是為了那兩本書——他並不是笨人,了解得也許比別人都多。
但是他卻不願意去記住這些,他只願意記住人家對他好的地方,只願意記住「孫老爹」曾經收留過他,帶他經歷過一段他從未經歷的生活,使他享受了一段有親情的生活——那一雙明亮的大眼睛。
他甚至還感激人家不將自己殺死,而僅是將自己推落而已,因為人家假如要想殺他,那也是一樣地非常容易。
此刻他靜靜地倒卧在草地上,有馬蹄的聲音從官道上奔過,從地底傳過來,但是他卻一點也聽不到。
同時他覺得非常寧靜,在這一瞬間,他已不屬世人,世人更不屬他,天地雖大,但卻彷彿只剩下他自己一人,無人理會。
這是一種多麼寂寞的感覺,他不禁暗暗感激上蒼,還賜給他一雙眼睛,讓他能看到大地,因為,直到此刻,他仍然熱愛著生命——對於一個勇敢的人說來,生命是永遠可愛的。
草石間有一條蚯蚓,從地下鑽出來,蠕動著身軀,有一隻螞蟻爬到它的身上,竟在它身上停留了下來。
裴珏不禁暗中微笑一下,他知道只要這條蚯蚓翻個身,那隻螞蟻便得立刻被它甩落,甚至被它壓在下面,裴珏不禁問自己:
「這條蚯蚓是不願翻身,抑或是不能翻身,還是已經麻木到不知道這隻螞蟻的存在?」
可是在他這問題沒有得到答案的時候,那條蚯蚓又鑽回地下去,那隻螞蟻卻還停留在地面上,但是,突然——
就像一陣風來時那樣突然,一隻腳突然壓到那隻螞蟻的身上——
那是一雙穿著粉底朱履的腳,隨著那銀灰長衫的下擺赫然又進入裴珏的眼帘,裴珏不用看,就知道這雙腳是屬於什麼人的。
但是他仍然忍不住悄悄扭回頭,順著這雙腳往上看,仍然是銀灰色的長衫,落拓而倨傲的面孔,瀟洒而冷漠的神情,而那一雙凜然帶著寒光的雙眼,也正在望著裴珏。
他一俯身,把裴珏從地上拉了起來,隨即放開手,裴珏雖然被這突來的一拉,使得本已因方才那一跌而摔得像散了般的四肢更加痛楚,但是他仍然咬著牙,強忍著使自己不倒下去。
那是因為這銀衫人嘴角所帶的那一分輕蔑,使得他即使忍受世間任何痛苦,也不願在這人面前丟臉,他寧願被欺凌,被迫害,但是他卻不能忍受別人的輕視,不能忍受別人將他看成個無用的懦夫。
現在,他終於一抬眼就能看到這銀衫人的臉了,而不用由下面仰視。
因為他現在已站了起來,能夠面對面地和這人站在一起,現在即使有一隻千斤鐵鎚要打到他的頭上,他也不會畏縮地倒下去。
那銀衫人上上下下地朝他打量著,他也挺直了胸膛,面對著這銀衫人宛如利箭的目光,他無所畏懼,因為他此刻胸中坦蕩。
然後這銀衫人突地一伸手,便已托住他的手肘,他就覺得自己的身子像是突然輕了很多,那銀衫人一轉身,他竟也隨之轉了個方向。
那銀衫人瀟洒地一邁步,便已跨到路上,裴珏只覺得自己的身子飄飄蕩蕩地,隨著那人前行,就像是自己的身子已經附在人家身上,自己竟不再有絲毫控制自己的力量。
他不知道這銀衫人要帶自己到哪裡去,也不知道人家將要對自己怎樣,但是他仍然無所畏懼,他雖然熱愛生命,但卻不畏死亡。
無論在任何一種惡劣的情況下,他只有感覺屈辱,而從未感覺過畏懼,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一個樂天的人。
但是,他卻知道自己從未灰心過,在那猥褻而黑暗的小樓里,面對著那色情狂的胖子;在那荒涼的郊外,面對著那一群無賴少年;在客棧的店房中,面對著「冷大叔」立刻便能將自己制死的手掌;在屋檐下,面對著來日的灰黯和生活的困苦——
這些遭遇,雖然凄慘,但非但沒有令他灰心、失望,反而更激起了他生命的勇氣,他要為生命而掙扎,他更絕未因之頹廢。
此刻,像往常一樣,因為他認為將來降臨到他身上的是任何一種遭遇,他都有一份勇氣來接受,都可以憑著這份勇氣來掙扎的。
車馬甚多,這條官道本是通衢要道,行人看到裴珏和這穿著銀灰長衫的文士,都不禁橫著眼睛來看,須知穿著這種銀灰長衫的人本就極少,再加上這人神情的特別,別人自然難免注意。
走了一段路,前面是個三岔路口,裴珏身不由己地隨著那銀衫人走到右面那條路,他也不知道這條路是通往哪裡去的。
哪知方往前走了兩步,那銀衫人忽地又退了回去,站在那三岔路口,竟不走,裴珏心裡奇怪,可又不能問句話,偷眼一看那銀衫人的臉色,仍然是帶著他慣有的那種冷漠與輕蔑,這份冷漠與輕蔑,就像是一層寒冷似的,將他一切情感都埋藏在下面。
裴珏不禁暗問自己:
「他難道是沒有情感的嗎……唉!我若能像他多好,如果我什麼都不去想,那麼我豈不是任何煩惱都沒有了嗎?」
他到底年紀還輕,不知道有些人外表愈是冷漠,內心的煩惱卻越多。
這銀衫人望也不望裴珏,兩眼上翻,望著天上,不知在想些什麼,裴珏也只得抬頭仰望,只見蒼天碧藍,白雲蒼狗,飛轉奔流——
多好的天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