廿七年前,弘治元年。
惡戰結束之後,鐵青子最想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把鞋子換掉。
當你在積得有如泥沼的血潭裡來回奔走站立了超過一個時辰,滲透鞋襪的濃血把腳趾頭都膠結在一起,腳底傳來一股濕冷的寒意時,你會渴望一雙乾爽的鞋子,就如荒漠里的流浪者渴望一壺水一樣。
縱使,你經過了如此慘烈的戰鬥。
縱使,你是修道多年的化外之人。
縱使,你看著自己珍愛的弟子,一個個倒下,流出的鮮血又再添進那沼澤里。
他站在腥氣撲鼻的大山洞裡,向四面環視。雕刻著各種奇特魔神像與咒文的石壁之下,屍體相互交疊。到處都是散落的兵刃,半浸在血紅之中。
石洞深處立著那尊「九九無上師」泥塑像,已然斜斜斷去上半身——先前鐵青子以一記「武當勢劍」氣勁貫發的劈招,在那偶像前斬殺了物移教的端羅道王,余勢更將這泥像一劍兩斷。
鐵青子垂著已然滿是崩缺的佩劍,一步一步走過黏稠的血,朝著「大歡喜洞」的出口走去。兩旁的屍體大都是身穿五色衣袍的物移教徒。偶然看見一個穿著武當道服的身體,鐵青子心頭就震動了一下。
每一個弟子,他即使只看背影都喚得出名字來。全部是他親手訓練的精銳「武當三十八劍」。這麼多年的努力栽培和修練,如今卻全都化為虛空。
鐵青子不由想起,在大戰里多次聽到物移教徒吟誦的經文:「滅化無常」、「物滅靈歸」……
——我這麼做,真的有意義嗎?……
回想一個月前,他自武當山出發之時,長老師叔與同輩師弟大都反對此事。但鐵青子在「遇真宮」里只說了一句話。
「誰才是武當派的當家掌門?」
如今看見這許多弟子的死屍,鐵青子感覺一顆心正在崩裂剝落。
代價實在太大了。
鐵青子決定攻打物移教,舉起的是「為民除害,行俠仗義」的大旗。物移教徒結聚在南陽一地已有百多年之久,近日確是愈漸猖獗,燒殺搶掠、擄劫婦孺的惡行時有所聞,行兇甚而遠至湖廣省界。武當山地近物移教勢力範圍,身為天下「九大派」之一,義不容辭。
但其實他出兵的真正原因,起於一次偶遇:半年前鐵青子往訪谷城的道觀,順道帶弟子遊歷,在老河口碰上四個惡名昭著的物移教徒。
那些人打鬥時全不畏死的狂態,深深震撼了鐵青子。本來只是輕鬆平凡的武藝,用在這些教徒手上,卻頓時可怕了一倍。隨行的一個親傳弟子,更因為驚愕而被物移教徒的刀子刺得重傷——雖然最後四名惡徒還是被鐵青子盡誅。
那次事件之後,鐵青子就像著了迷,很渴望知道這干邪教人物,到底藏著什麼強大的奧秘。
——我們講究修道養生,雖說是先祖所傳之學,可對武功沒有半點兒幫助;反而此等邪異的信仰,卻將教徒鑄煉成這樣的戰士……
自此鐵青子每天都在想著這念頭。平日修道的功課都荒廢了,全換成鍛煉拳劍;主持祭祀或領弟子誦經時也是心神恍惚。
直至物移教徒在鄭州村郊屠戮鄉民的消息傳遍近縣後,鐵青子作出了這個重大的決定:精銳全出,由他親領進攻物移教總壇。
他轉過洞穴走廊一個彎角後,驀然看見外頭的天空。天色雖然已近黃昏,鐵青子仍感到陽光甚是刺眼。
被血染紅膠著的鬚髮,連風也幾乎吹不動。鐵青子一雙本來像鷹隼般銳利的眼睛,此刻透著濃濃的疲憊,眼肚現出深重的瘀黑,就像三天三夜未睡一樣——這一戰其實不過大半天,短促而峻烈。
他終於看見第一個生還的弟子。
陳春陽拿著折了尖鋒的長劍,在掌門師父跟前下跪。「武當三十八劍」中,陳春陽是最穩重的一個。他只比行年四十二的師父鐵青子小十歲,臉容有一股書卷氣,因此武功常被人低估——能夠生還到現在,就是他真正實力的明證。
——這被人低估的命運,廿多年後也傳到了他侄兒、武當「鎮龜道」劍士陳岱秀身上。
「多少……?」鐵青子找一塊岩石坐下來,詢問時打量陳春陽全身上下,看見他一條左臂軟軟垂著,胸腹間好幾處都滲著血紅,受的傷很不輕,但臉容仍然鎮靜。
「就只剩下我們。」陳春陽用劍往身後一指。
只見這南陽北郊百重山的崖上,只有寥寥幾條身影站著。
「五個嗎?……」鐵青子目中充滿悲慟的同時,卻也因為擁有這幾個血戰生還的徒弟而深感自豪。
除了陳春陽外,站得最近鐵青子的是葉澄玄。葉澄玄仍然沒有完全從戰鬥的震撼里清醒過來,眼睛失落地看著地面,無視師父的出現。他提著雙劍的手無法控制地顫抖,一張年輕的瘦臉比平日更要煞白。道髻早就散亂,兩側長發披面,掩得神情更加陰沉。
葉澄玄能夠生還,讓鐵青子頗感意外。畢竟這弟子才十九歲。
可是生還者當中,他仍然不是最年輕的一個。
那弟子背向著眾人,站在山崖的邊緣,一手斜斜垂著結滿了血的長劍,另一手扠著腰,正在觀賞日落。那頭如雲般微卷的濃密亂髮,被風吹得起舞。
這時陸續有人聲從山路下方傳來,是這次遠征的其他武當弟子。鐵青子今次雖號稱率領「武當三十八劍」,但其實帶來的弟子多達百人。這些較弱的弟子,主要負責在旅程上支援;鐵青子只讓他們等在山腰,免其作無謂犧牲;如今塵埃落定,陳春陽即生起狼煙,通知他們上山來。
「有幾個邪教徒向我們投降了……有的還帶著小孩子……」陳春陽這時又說:「師父要如何發落?」
「先帶回武當山再說。」鐵青子說時有些心不在焉。他仍然在念著眾多死去的弟子。武當派一天之內,一整代幾近全折。這是元氣大傷的災難。
——武當派此後就要凋零了嗎?……百多年的威名,都要毀在我一人手裡嗎?
——不。還有希望。
鐵青子的眼睛重新燃起火焰。他這時才想起這次遠征的目的:要取得物移教的奧秘,令武當派武道更上層樓!
他記得今天闖過的物移教房屋與洞府,內里全是成排的書架和箱子。他一直渴求的東西,就藏在其中。
——既然已經付出了如此慘重的代價,更沒有放棄的理由。
鐵青子站了起來,那高大的身軀,恢複先前戰鬥時的氣度神采。
他下令弟子點燃火把。這是收穫的一夜。
那一夜,武當弟子將物移教總壇所藏的經書、卷宗、藥物、器具及其他珍奇盡數捲去,再僱用山腳村鎮的民夫運送回武當山。
但鐵青子所得的不只是東西,還有人。
他率領葉澄玄等幾個弟子,拿著火把探索那有如迷宮的「大歡喜洞」,其間尋到一個通天的洞室,裡面有幾座土窯,看來是物移教徒燒製藥罐陶器之用。
鐵青子發現,有個小男孩藏匿在土窯裡面,躲過了外面的殺戮。
——當時許多物移教徒為了催谷戰力,服食了能引發獸性殺意的藥物「鹿心丹」,但有的人服用過量,無法自控,就連教里的婦孺也遭毒手。
鐵青子伸手進去,將那大概只有四、五歲的孩子抱出來。哪知他雙手一抓著孩子的身體,孩子就發出呻吟猛地掙扎。
鐵青子強行把他抱出。在火把照映下,這男孩眉清目秀,輪廓很是俊美,但卻消瘦得很,看來十分虛弱。一雙眼睛透著女性般的溫柔。
鐵青子第一眼就很喜歡這個男孩,把他帶回了武當山。
沒有人知道這男孩的姓名。因為是在窯里找到的,鐵青子就替他改姓「姚」。武當山上下的人簡單稱呼這男孩做「姚子」。
鐵青子後來才知道,姚子當時為什麼會掙扎。
姚子乃是物移教從附近村鎮抓來的孩子,作各種奇葯試驗之用,故稱為「試藥童子」。姚子從被抓到獲救的一年間,跟其他數十個「試藥童子」每天都被灌服藥物,最後能夠活下來的本來有三個,其餘兩個卻都在大戰中死了——一個被發狂的物移教戰士斬殺,另一個逃走時失足摔下山崖。
因為長期服食了奇葯,姚子的體質異於一般人:他的皮膚比正常人的觸覺敏感很多倍,只要被人用力一捏,或者碰得稍重,都痛得像被鐵器拷打一樣;炎夏不能夠曬太陽,隆冬則要全身密實包裹,不可給寒風吹拂。甚至就連質料稍為粗糙的布衣,他穿上後就感到像赤身在鐵沙堆里打滾一樣。
這麼脆弱的身體,當然不可能跟武當派眾道士習武。山上的人都說,這孩子活不過十歲。
可是鐵青子仍然堅持要收他作弟子。
拜師那一天,鐵青子與姚子在「真仙殿」的三豐祖師巨大神像前盤膝對坐。
「世上有的人,天生就要干非凡的事情,而上天也往往賜給這種人不平凡的磨難與逆境。」
鐵青子說著,將放在身邊一柄快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