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東軍

顏清桐早就吩咐在前面領路的鏢師,盡量加快腳步,因此這支東軍在街上前進頗快,漸漸朝城東大差市進發。

燕橫、戴魁、李文瓊皆臉色凝重,心神極之集中,並沒有留意行走的速度。雖然己方人多勢眾,但對手是以一人之力摧毀整個華山劍派的姚蓮舟,不由他們不緊張。

倒是緊隨後面的秘宗門韓天豹,江湖歷練豐富,察覺有些異樣。

「這姓顏的……有點兒古怪。」他悄聲向身旁的董三橋說。董三橋所想也一樣,向師叔點點頭。

就在這時,後面街道遠處傳來急密的馬蹄聲。

即使是平日,有人在城內街道策騎已不尋常。更何況是這樣的日子?隊伍最後頭的武者立時緊張起來,一個個轉身舉起兵器,注視來者何人。

——難道是武當派的?……

直奔而來的是一匹甚高駿的白馬,跑姿非常優美,但可見騎者身材細小,隱隱見背後一雙兵刃隨著賓士而起伏。

馬兒跑到東軍隊列的尾後距離數步處,騎者才勒住座騎人立止步。前蹄再著地後,那嬌小的身形順勢就躍了下鞍,騎術和身手非常靈巧,正是背負雙劍的童靜。

群豪看見是個嬌美年輕的小姑娘,皆感愕然。雖說武當派向來都不收女弟子,但這女孩一身武者打扮,還是十分可疑。

「你是誰?」一個秘宗門的弟子率先喝問:「來搗亂嗎?」

「我找人。」童靜英氣的雙眉高豎,那對大眼睛在人叢里掃來掃去:「青城派的燕橫。」

「姑娘,你跟燕少俠有什麼關係嗎?」韓天豹趨前,但還是距離童靜七步之遙,恐防有詐。

「我……」童靜不知該怎麼解釋二人關係,想了一想,便說:「我是跟他學劍的。」

「胡說。」董三橋冷冷回應:「沒聽說過青城派有女弟子。」

童靜拍拍背上的「靜物左劍」,轉過身向眾人展示。「這劍就是他送我的。」

韓天豹仔細看,果然跟燕橫腰上佩的那柄「靜物右劍」一模一樣。而且聽這女孩說話爽快,跟燕橫剛才那兩個同伴的氣質有些相似,警戒心登時就減低了。

童靜本來就不耐煩,這時也不再理會,排開眾人就走進隊伍中。畢竟是岷江幫的童大小姐,眾人就算覺得不妥,但那氣勢又令他們猶疑。

走在最前頭的燕橫,早就察覺後面有事情而停下步來,但因童靜矮小,一直看不見來的是誰,只是站在原地回頭張望。

幾個心意門人左右讓開通道來,燕橫這才看見,童靜正雙手扠著腰站在他面前。

「你……」燕橫的舌頭像打了結:「你來幹嘛?」

十幾天前分手,以為已經是永訣,童靜千里迢迢追到關中來,跟燕橫再見的一刻,本來期待對方又驚又喜,或者至少問一句「你怎麼來得了?」「你爹讓你出來嗎?」之類。怎料燕橫第一句是問「你來幹嘛?」,好像不想看見她似的,童靜一臉怒容。

「該我來問你!」她頓頓足。「你怎麼跟荊大哥他們分手了?你在這兒幹嘛?」

本來正專心備戰的燕橫,被童靜這麼突然出現打亂了情緒,也是非常不悅。他伸手揪住童靜的衣袖,把她拉近身旁,急忙說:「別鬧了!我們這兒是在做正經事情,你別在這裡亂嚷。」

「燕少俠……這位姑娘是你的……?」顏清桐問。

「對不起,顏大當家,她……」燕橫左右看看,戴魁等人也一個個在瞧著他,似乎責怪他大敵當前,怎麼跟一個女孩糾纏不清。他急忙解釋:「她是我朋友……曾經幫助過我。」

顏清桐關心的倒不是這對少年男女的關係。「燕少俠,不管是什麼事情,請你跟這位姑娘邊走邊說好嗎……我怕耽誤了大家。」

「抱歉。」燕橫漲紅了臉,拉著童靜就一起走。顏清桐馬上下令前頭帶路的鏢師繼續前進,又吩咐後頭的部下帶著童靜的白馬同行。

童靜摔開燕橫的手,氣沖沖地說:「我本來去了『麟門客棧』找你,哪知道你們這麼快就出來了。你還沒有回答我:怎麼跟荊大哥分手了?」

燕橫示意叫她說話輕聲一點。「我們沒有分開……是荊大哥叫我暫時留在這邊的。他讓我好好考慮。」他聽得出童靜跟荊裂和虎玲蘭碰面了,大概已經知道先前發生的事情。

果然童靜說:「我聽說了,你要跟著這幫人去打武當掌門。」她左右看看。「這裡怕不有一百人吧?這麼多人去圍攻一個人,可真是一群英雄好漢啊。」

童靜的聲音半點兒沒有放輕,旁邊的武者都聽得清楚,一個個老羞成怒瞪著她。童靜卻絲毫不以為忤。

「還說什麼『考慮』?你都已經跟著他們出戰了,也就是成了一夥啦。」童靜繼續肆無忌憚地說。

顏清桐一直在旁邊聽著,這時終於也忍不住插口:「姑娘,什麼『一夥』的,說話放好聽一點。這是武林各大門派一同決定的事情,還不到你來論斷。」

燕橫急忙又把童靜拉到隊伍的側邊。顏清桐還是不忘注視他倆。

「你還當荊大哥是朋友嗎?」童靜迫切地問。

「當然!」燕橫斷然回答:「可是……這兒的事情,他不喜歡,我也沒辦法……」

「什麼沒辦法?」童靜明澄的雙目直視燕橫的眼睛。「你呢?你喜歡嗎?」

燕橫被問得呆住了。他到了西安府以來,就一直沒有想過自己本人想要怎麼做,念念不忘的是「青城派代表」這身份。

「我跟荊大哥不同。」燕橫垂頭說:「我背負著跟他不同的東西。」

「我是問你自己喜不喜歡這樣干呀?」

「這不是我自己一個人的事。」

燕橫摸一摸身上的「雌雄龍虎劍」。

「這是重建青城派的大好良機,干係著青城武學三百年的基業。身為青城弟子,我沒有權拒絕。」

這樣沉重的回答,令童靜的怒意消去了,有些諒解燕橫的想法。

兩人隨大隊一直沉默地走著。

「荊大哥也跟我說過他的往事。」童靜又說:「他的經歷跟你差不多吧?南海虎尊派也是給武當派滅掉的。他背負的東西也跟你一樣啊。」

「可是我從來沒怎麼聽他說過,要復興虎尊派。」燕橫反駁:「我想,也許他在外流浪多年,對自己本派的感情已經淡了。」

「你沒留意嗎?」童靜嘆氣搖搖頭:「荊大哥每次向人自報名字,都沒有忘記說門派的名號啊。」

燕橫這時想起來,荊裂確是如此。他不禁想:常常帶笑迎戰敵人的荊大哥,是否只是把悲傷憤怒深藏在心裡?

燕橫看著童靜。

——也許她比我還要了解荊大哥。

「我剛才跟他們重遇時,本來是很高興的。」童靜說。「可是我看見,一向都愛笑的荊大哥,沒有笑了。所以我才急著趕過來找你,看看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燕橫沉默。他回憶過去那幾個月,四人沿著大江遊歷練劍的日子。那時候他一心想著如何苦練左手劍,每天教童靜劍法又覺得頗是苦差,心情並不如何輕鬆;但現在回想起來,卻突然感到十分懷念。

「你記得當天在巫峽分別時,荊大哥跟你爹說的那句話嗎?」燕橫問。

童靜用力地點點頭:「我怎麼忘得了?就是因為他那句話,我爹才讓我出來的啊。荊大哥說:『每個人,都有他自己的路。』」

「剛才荊大哥也對我說了一樣的話。」

燕橫看一看身後這支大隊。又遠眺前方的街道。

「這就是我要走的路。」燕橫凝重的說:「不管我自己喜歡不喜歡。」

「是嗎?……」童靜雙眉失望地垂下來。「爹讓我來找你們之後,這十幾天趕路途中,我一直在反覆想著荊大哥這句話,很有意思啊。」她頓一頓,瞧著燕橫展顏一笑:「不過現在看來,這句話對你,意思不一樣吧?」

燕橫向她報以微微苦笑。

笑容打破了兩人之間的隔膜。童靜打量著燕橫的表情,忽然好想問他:分別後這些天來,有想起過我嗎?

——當然這種話,她是絕對問不出口的。

倒是燕橫先問起來:「這十幾天,有聽我的話好好練劍嗎?」

「當然有!」她拍拍身後,他送給她的「靜物劍」。「騎馬的時候,心裡都還在想著劍招呀。那八招『風火劍』,我都已經滾瓜爛熟了!」

「我才不信。」燕橫故意刺激她一句。

童靜咬咬下唇,手握劍柄。「好!現在我就打一次給你看!」

燕橫急忙揮手止住她:「現在不行呀。」

童靜看看眾人:「好吧。但是離開西安之前,你一定要看我打一次。」

燕橫點頭,卻再次沉默了。

——離開西安府那天,說不定就是跟他們真正分手的日子了。

燕橫無言揮揮手,就加快腳步向前走。

童靜從後拉一拉他衣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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