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十回 情怨纏結

伊風怔怔地望著許白,心中暗忖:

「這妙手許自身材高大,聲如洪鐘,心裡有什麼事,大半都顯露在面上。那萬天萍卻是瘦小枯乾,不但面上永遠不動聲色,說話也是尖聲尖氣的。這兩人一陰一陽,一正一反,像是天生出來,就是對頭,倒不知將來是何了局。」

他心中正自忖,卻聽許白又道:

「是以那時我連大氣也不敢喘,心裡正想:『洞門打不開更好,反正我既活不成,你也死定了。』哪知洞外卻突地響起一個說話的聲音,我雖聽不清楚,卻見那老猴子聽到聲音高興得上下亂跳——

「哈!你沒有看到,那才真像只活猴子哩!

「他跳了半晌,就用嘴巴貼著石壁,對外面大聲呼喊,告訴那人開啟洞門的方法,只是他此刻中氣已經不足,叫了兩三遍,那人才聽清楚,過了一會,只聽『呀』地一聲,那石門果然開了。」

他微微一頓,透了口氣,接著道:

「門外立刻有天光射進來,也有風吹進來,風吹到我身上,我真是高興極了,這時候洞外掠入一個人來,身材也就和你這麼高大,穿著一襲極華貴的袍子,看起來倒是風度翩翩的樣子。」

伊風劍眉一軒,脫口道:

「天爭教主蕭無。」

妙手許白雙目一張,驚訝地問道:

「你怎地知道?」

伊風哼一聲,目光轉過薛若壁身上,又冷哼一聲,道:

「我前幾天已見過姓萬的了。」

妙手許白「哦」了一聲,接著道:

「此人果然自稱姓蕭名無,當時我還以為他只是個無名小卒。後來我才知道,他竟是近年名震江湖的天爭教主。」

伊風鼻孔里又輕哼一聲,卻聽他又道:

「當時我伏在暗處,見這蕭無與那老猴子說了幾句話。

「目光似有意無意地,朝我這邊望了兩眼,我也未曾在意。只見那老猴子跟著他走出了洞,我卻不敢出去,坐在當風之處,只吸了兩口氣,又怕那老猴子突然轉了回來,只得又爬回角落裡。

「哪知過了一會,那蕭無又轉了回來,筆直地走向我藏身的地方,朝我當頭一揖,道:『老前輩可就是千里追風神行無影許大俠?』我嚇了一跳,心裡不禁暗暗佩服,這個蕭無年紀雖輕,倒的確是個角,就憑這份心思,就不是普通人能夠企及的。」

伊風再次「哼」了一聲,目光轉到別的地方。

妙手許白哈哈一笑,又道:

「我知道瞞他不過,就將事情源源本本告訴了他。他一聽『璇光寶儀』可能就在萬天萍身上,面上不禁露出惋惜的神色來。我心裡暗想:『只怕你老早知道了,一定是要乘老猴子力弱的時候,搶了出來。』於是我就知道:這廝也不是好東西。」

伊風「哈」地一笑,拍了拍大腿,道:

「老前輩的見識,果然超人一等!」

妙手許白抓了把火腿,放入口中,又自哈哈一笑,道:

「老夫闖蕩江湖數十年,那廝雖然精靈,卻又怎精靈得過我?當時我也不動聲色,反而連連誇著他,他也盡對我說些仰慕的話,又扶著我走下山,在路上設法找著只活鹿,打死了,我乘熱將鹿血都喝了下去,精神才覺得略為好些。

「不過我有些奇怪:這姓蕭的怎會如此對我?

「後來他又告訴我,他和姓萬的那隻老猴子,約在這西梁山上見面,說了半天,言下之意是叫我幫他一起弄死萬天萍,自己又不願下手,卻叫老夫來替他頂缸。當時我這樣想:『已經是往最壞的地方想了,哪知這小子卻還要壞上十倍!』

「原來他知道我和那老猴子,一個強盜,一個小偷,這麼多年來,一定弄了不少錢,他也想分點賊贓。後來我說起『璇光寶儀』的好處,他又動了心,所以才這樣做,一面讓江湖中人都知道他是個大仁大義的君子,『南偷北盜』,是從他手上救出來的。就算事情不理想,我和那老猴子總會感激他一輩子,將來他遇著什麼事,我們知道了也不會不管。」

伊風暗嘆一聲,覺得人世之間的機詐,有許多真不是自己能夠了解的。

又暗暗忖道:

「那蕭無的確不愧為梟雄之才,行事之陰森狡詐,確非常人能夠忖量得出的。唉!——此人城府如此之深,將來要除去他,只怕不容易哩!」

許白一搖虯髭,大笑又道:

「只是這廝想得雖妙,老夫卻也不是獃子。老夫和他分了手後,就找了個地方,弄了個補血補氣的東西來,大吃大喝了十幾天。等到氣力恢複了,就跑到這西梁山來,卻看到萬天萍那老猴子,獃獃地坐在這個山洞的前面,他旁邊還有女孩子,不住地央求他將堵在洞口的大石搬開。

「我一見這老猴子之面,就覺得氣往上撞,本來想等到那姓蕭的小子也來了,弄得他們先打一架的計畫,也拋到九霄雲外了。」

他白髮皆張,一瞬之間,但覺他豪氣衝天。

伊風暗忖:

這妙手許白雖也狡詐得很,但卻是個性情中人,言詞舉止,仍不失熱血漢子,倒要比那些「偽君子」強得多了。

須知人世之間,「真小人」若多於「偽君子」的話,那麼世間就要太平多了。

哪知妙手許白突地長嘆一聲,豪氣頓斂,長嘆著又道:

「老夫一生行事,就是吃盡『不能忍』的虧,小娃娃!你年紀尚輕,正是如日方中,定要在這『忍』字上,多下些功夫,方能成得大器,這不是老夫倚老賣老,卻是由衷之言。」

伊風唯唯受教,心下不覺對這豪邁的老人,起了好感。

卻見這妙手許白「吧」地一拍桌,震得石桌上的書冊、雞骨,都直跳了起來。

他順手又拿過一塊雞脯,接著又道:

「老夫盛怒之下,就跳了出去,指著萬天萍大罵,哪知那老猴子一見我的面,嚇得臉都白了,一言不發掉頭就跑。

「本來站在他旁邊的女子,吃了一驚,連聲叫『爹爹』,也跟著掠去。

「我心裡轉了幾轉,見那老猴施展輕功之間,功力彷彿又比以前精進了些,我縱能追上他,也未必是他的敵手,何況我又在奇怪,他為什麼要守在洞口,是以我就設法子弄開了堵在門口的大石塊……」

他微頓一下,又道:

「那可真費了我不少功夫,還找到根鐵棍才把它弄開,也真難為那老猴子,怎麼把它搬來的,這種臂力,可真驚人得很!」

這妙手許白娓娓道來,將伊風心中一些未解之謎,都如抽絲剝繭般說了出來。

那薛若壁更是聽得心中激動不已,緊緊握著她孩子的小手,卻連動彈都沒有動彈一下。

壁間燈火的光影,突地一搖,這盞銅燈儲油雖多,但點了這麼些天,卻已將近油竭燈枯了。哪知——

就在燈光飄搖之間,洞外突地飛也似地掠進一個人來。

妙手許白雙目一張,面色微變。

卻見掠進洞來的,竟是那鐵面孤行客萬天萍的女兒。

這少女此刻雖仍是一身翠裳,但云鬢蓬鬆,玉容憔悴,衣衫也凌亂得很。掠進洞里,秋波四轉,一眼望著妙手許白,面色微微變了一下。又在薛若壁面上狠狠盯了幾眼,「嚶嚀」一聲,掠到伊風身側,微張櫻口,卻又吶吶地說不出話來。

這個山窟之中,除了伊風之外,居然還有別的人在,這顯然大大出乎她的意料之外。而且這洞窟之中居然有床有幾,更是令人驚愕!只是驚愕之中,她卻又有些欣喜,因為她的意中之人伊風,此刻神采奕奕,完全不是她想像中衰弱憔悴的樣子。

妙手許白大步邁前一步,厲聲叱道:

「小姑娘!你的爹爹呢?」

萬虹秋波一橫,像是根本沒有聽到他的話,轉向伊風,悄語道:

「這些天來,你可還好嗎?」

妙手許白雙目電張。伊風連忙長身站起,哈哈一笑,朗聲道:

「有什麼話,不妨出去再說,我在這困了十多天,實在有些膩了!」

轉過身子,冷冷地望著薛若壁,叱道:

「至於你出不出去,我是悉聽尊意,不過……」

他語聲微頓,雙手疾伸,卻搶薛若壁身側的孩子,一面道:

「這孩子可得交給我。」

薛若壁嬌喝一聲:

「你想幹什麼?」

雙手護住孩子,左腿驀地踢出。伊風微一擰腰,右掌下切,左掌仍原式去搶那孩子,哪知薛若壁左腿微縮,右腿已電也似的踢了出來,她雖然大腹便便,但這連環兩腿,仍然是疾如飄風,一點也沒有不靈便的樣子。

伊風此刻的武功,雖已大異於往昔,但此刻卻不得不撤步擰身,先求自保。

須知他意在搶得自己的孩子,並不想傷及薛若壁,是以出手便有許多顧忌,許多精妙而狠辣的招式,根本用不出來。

他身形方自溜開,腳步一錯,卻又掠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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