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十九回 許白更生

伊風但覺耳畔轟然一聲,一個箭步竄了過去,搶過那方手帕,提起一看,只見這條淡青色的手帕角上,果然綉著深藍色的「南頻」二字。

薛若璧一手接過那已哭了起來的孩子,一面又接著道:

「今天我到這裡來的時候,嘿,你不知道,這張床上亂成什麼樣子,地上還有這塊手帕,我一看就知道是蕭南頻那妮子的——」

伊風厲叱一聲:

「住口!」

卻見薛若璧吃驚地望著自己,於是嘆一聲,又道:

「這種無恥之事,請你再莫在我面前提起。」

此時此刻,他又怎能不掩住自己的情感,他面上的肌肉,無法控制地扭曲起來。

世間沒有任何一種言詞,能形容他對蕭無的仇恨!

但薛若璧卻絲毫不了解他此刻的心境,她正在巧妙編織著一張粉紅色的網子,想讓這曾經愛過自己的人,再一次跌入自己情感的圈套。

這幽秘的石窟,顯然是經過巧妙的安排的,凡是生活上一切必須的東西,你都可以在這張石床下面的空洞里我到。

一罐泰安名產醬漬包瓜,一隻已經蒸熟的南腿,一方鹿脯,兩隻風雞,四隻板鴨,再加上一簍關外青稞製成的稞巴,一罐泥封未開的紹興女兒紅和一罐澄清的食水,這天爭教主的安排,的確是縝密的。

薛若璧懇勤地整治著食物,似乎想將伊風帶回遙遠的回憶里。

伊風無動於衷地望著這些,心中卻在暗忖:

「靠著這些食物,我支持一二十天是不成問題的。乘此時候,我要把『天星秘籍』上的奇功秘技,盡量學得一點,二十天後,那萬天萍如不食言——」

他嘴角不禁泛起一絲微笑,但是這笑容,卻也是極為黯淡的。

這石窟中的兩人,個個都在轉著心思。

只有那無邪的嬰兒,瞪著一雙無邪的眼睛,望著他的父母,人世間的情仇恩怨,一絲也沒有感覺到,他,不是人世間最幸福的嗎?

伊風除了不時和他的幼子慈藹笑笑之外,就再也不發一言,甚至連望都不望薛若璧一眼。

等薛若璧和嬰兒都睡了,他就坐在燈下,掏出天星秘籍來,仔細地翻閱著,不時會突然站起身子,比個招式,又狂喜地坐了下去。

三天之中,他學會了一些以前他連做夢都沒有想起的武功招式。

這三天中,他連眼睛都未曾合過一下,薛若璧像是也賭起氣來,不和他說一句話,他自然更是求之不得。

但是,人總有疲倦的時候,於是他倚在牆邊,胡亂地睡著了。

睡夢之中,他只見鐵面孤行客正鐵青著臉,來搶他懷中的「天星秘籍」,他大驚之下,狂吼一聲,便自驚醒。

睜眼一看,卻見薛若璧正赤著一雙腳,站在自己面前。儘管他只是偶爾打個盹,但也隨時驚覺著。

一天,兩天……

許多日子過去了,一個嚴重的問題,卻隨著時日的逝去發生。

食水沒有了,於是他們打開酒罐,以酒作水。

但是孩子呢?孩子也只得喝酒。伊風用筷子蘸酒,放在他孩子口裡,讓他慢慢吮著。

漸漸地,這孩子已習慣了酒味,也能一口口地喝酒了。

紹興女兒紅,酒味雖醇,後勁卻大,孩子自然最先醉了,薛若璧也跟著醉倒。

伊風望了望她挺起的肚子,心中突又湧起一陣難言的滋味,走到牆邊躺下,放心地呼呼大睡起來。

根本沒有日光透入,因此他們根本不知道日子到底過了許久,薛若璧醉了又醒,醒了口更渴,於是再喝又醉——

不可避免的,伊風的神態,也因終日飲酒而變得有些暈眩,只是他究竟是個男子,酒量較宏,是以也沒有醉倒罷了。

日子飛旋著溜走了。

伊風已將那本「天星秘籍」從頭到尾看過一遍,他武學已有根基,天資本就極好,此刻學起來,自然是事半功倍。

其中雖有些奧妙之處,他還不能完全領略,但只不過是時間罷了。

他自覺自家的武功,比起進洞之前,已有霄壤之別。

他甚至自信地認為,以自家此時的功力,不難和萬天萍一較長短。

於是他欣喜起來,在桌上拈起一片火腿,放在口中慢饅咀嚼著,望著床上睡得正熟的愛子,他不禁又為之俯首沉思良久——

突地,一聲轟然巨響,從這洞窟外面的隧道盡頭傳來。

伊風心中一動!轉身走了出去,又飛也似的掠了回來,掠到床前,伸出雙手,想抱那仍在熟睡中的孩子。

這些天來,他和這孩子之間的情感,越來越濃——父子之情,有時是比世間任何一種情感部濃厚,這本出於天性,無法勉強。

哪知薛若璧突地一個翻身,伏在這孩子身上,厲聲道:

「你要幹什麼?」

伊風冷哼一聲,叱道:

「這是我的孩子,我可不能讓他再跟著你。」

薛若璧將身子整個壓在這孩子身上,微微側過臉,圓睜杏目,厲聲道:

「你憑什麼要這孩子?小南是我生的,又是我養的,你憑什麼要把他從我身邊搶走?」

伊風冷哼一聲,也不說話,疾伸雙掌,右手去扳薛若璧的身子,左手卻去搶那孩子,那孩子從夢中醒來,「哇」地一聲哭了。

薛若璧左手反揮,去劃伊風的手腕,口中發狂似的喝道:

「你要是再碰這孩子一下,我就弄死他,我也死,我們母子而人,一起死給你看。」

伊風疾伸出去的鐵掌,停留在薛若璧身上,微微顫抖了一下,終於縮回手,長嘆一聲,沉聲地道:

「你要這孩子幹什麼?難道你要他和……和蕭無一起,讓他受那姓蕭的折磨?唉!——你若還有夫婦之情,就將這孩子還我,我——我感激你一輩子。」

薛若璧突地縱聲狂笑了起來,伸出纖掌,一掠亂髮,狂笑著說道:

「夫妻之情?——哈!你也知道夫妻之情,那你為什麼只要孩子?呂南人!我雖然也有對你不起的地方,可是——」

她狂笑頓住,聲音突變得哽咽起來,微微抬起些身子,伸手摸了摸那孩子的面頰,接著又道:

「可是,我現在已經知錯了,你難道——」

她長長地嘆了口氣,不再往下說去,但就算她不說,伊風也已經知道,這聰明的女子,此刻已想脫離蕭無回到自己身側來,而用這孩子,作為要脅的武器。

只是她太聰明了些,竟將別人都當成白痴——

他微微冷笑一聲,道:

「薛若璧!你是個聰明人,你該知道——」

語猶未了,哪知——洞口突地響起一陣狂笑,一個有如洪鐘般的聲音,狂笑著道:

「我正奇怪:萬天萍這隻老猴子,為什麼像呆了似的,坐在這山洞的洞口,洞口又堵著大石頭,卻不知道原來是你這娃娃在洞裡面。」

伊風大驚轉身,目光方自一轉,卻又駭得幾乎要失聲驚呼起來。

壁間油燈的光亮已弱,昏黃的燈光,照在洞口這人身上,只見此人身軀彪壯,光著頭頂,蓬亂的頭髮,胡亂打成一個髮髻,盤在頭上。身上穿的一襲絕好湘緞製成的長衫,上襟的鈕子,卻完全敝開著的,露出胸膛上茸茸的黑毛,和幾個黑色的傷疤。濃眉環限,目光如電,頷下虯須如鐵,根根見肉,卻正是那千里追風,神行無影,妙手許白。

伊風但覺自己掌心盡濕,全身不由自主地冒出冷汗。

他在無量山巔,親眼見到這「南偷」和「北盜」兩人,互擊而死,但那「北盜」鐵面孤行客萬天萍,卻先就復活。

只是那時到底隔時未久,尚且還有些道理可說,但此刻這千里追風妙手許白,竟突地出現在自己眼前,這卻令人匪夷所思了。

他腳下像是生了根似的,再也無法移動半步。

那薛若璧見了這種情況,也不禁驚呆了,甚至連那孩子,都止住了啼哭。

卻見妙手許白哈哈狂笑著,大步走入洞窟之中,目光閃電般四下一掃,看到石桌上一些還未吃完的南腿風雞,和石桌邊不過僅僅剩下少許的紹興「女兒紅」,不禁又自笑道:

「想不到,想不到,這山洞裡竟是恁地好去處,居然有酒有肉!」

他一手抓起半隻風雞,一手提起那隻酒罐,大口喝了幾口酒,嘿地一笑,連聲道:

「好酒!好酒!」

吃了口雞,又道:

「好雞!好雞!」

回過頭來,看到伊風的樣子,狂笑又道:

「小娃娃!你害得我這孤魂野鬼好苦,上到南天門,連孫悟空都嫌我太丑,一棍子將我打下來,跑到地獄,卻又被牛頭馬面擋了駕,我上天入地,才尋得這好地方,有酒有肉,一高興,說不定不向你索命了,你愁眉苦臉的幹什麼?」

伊風機伶伶打了個冷戰,他雖然從來不信人世之間,有鬼出現,但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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