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十七回 計入虎穴

伊風一喜:

「那話兒來了。」

目光轉處,只見茶館裡動著手的漢子,果然聽話,一個全都住了手。

再朝發話之處一望,卻不禁大失所望。

原來來的只是一個穿藍衣的和一個穿紫衣的漢子。伊風知道,這穿紫衣的漢子,大約就是天爭教的「紫衣香主」,而「紫衣香主」在天爭教中的地位雖不低,卻不見得見過教主的面目。

果然,這紫衣香主大刺刺地走到伊風身前,冷冷說道:

「朋友是哪條道上的?身手還不弱,但憑著這份身手,就想在開封面上撒野,朋友!你的招子也就太不亮啦!」

伊風心中一動,忽然竄出一個箭步,左手一領這紫衣香主的眼神,右腿一勾,一個「掃堂腿」,朝他下三路橫掃了過去。

這紫衣人在河南地內也是個不小的萬兒,武功也還不弱,怎會將「掃堂腿」這種莊稼把式放在眼裡?冷笑一聲,右掌出拳如風,擊向伊風胸膛,左掌卻颼地往伊風那條掃來的腿上切了下去。

伊風口裡驚喚一聲,踢出去的這一腿、生像是傾出了全力,收不回來了似的,極力後向一縮,那紫衣人口含冷笑,手掌一翻,只見伊風腳下一個踉蹌,「噗」地,竟跌在地上。

剛剛從地下爬起來,那些起先被伊風揍得暈頭轉向的天爭教徒,此刻不禁喝起彩來。

那紫衣人冷笑一聲,說道:

「朋友!你還是老老實實地給大爺趴在那兒吧!你要逞能也得撿個地方呀!」

得意之色,溢於言表,側目又喝道:

「弟兄們!還不把這蠢貨捆起來,送回總舵去,讓蔣舵主發落!」

伊風做出一副垂首喪氣的樣子,心裡卻在暗暗高興,暗忖自己這一跤,總算跌得不錯,總算能見著這開封府里的金衣香主了。

但等到那些天爭教徒口裡罵著話,七手八腳地來捆他的時候。他心中又不禁暗罵,恨不得一拳一腳,再將這批粗漢打個痛快。

那紫衣香主兩眼上翻,背負著手,領頭行前,那種不可一世的樣子,的確令人難以忍受!

兩個直眉楞眼的漢子,將伊風五花大綁了起來,拖拖拉拉地,將他拉到街門,弄了輛大車,將他「砰」地拋了上去。

伊風心裡忍不住氣,卻見那趾高氣揚的紫衣香主也坐上了車。馬車就轔轔前行。

那紫衣香主橫著眼睛望著他,冷冷道:

「朋友!你姓什麼?叫什麼?是受了誰的指使,到這裡來撒野的?你要是老老實實招出來,還可以少受點兒苦,不然……嘿!那你吃不了,兜著走,那你的樂子,可就大了!」

伊風閉著眼,也不回答他的話。

那紫衣香主雙眉一軒,怒罵道:

「殺胚!你現在要是不說話,等會兒大爺不叫你直起脖子叫奶奶,大爺就不叫小喪門。」

這紫衣香主小喪門陳敬仁,一路叱罵著,伊風卻像是完全沒有聽到似的。

車子走了約摸兩盞茶的工夫,就停了下來。這小喪門冷笑著站了起來,「砰」地,重重踢了伊風一腳,又罵道:

「死囚!你的地頭到了。」

大刺刺地走了下車,又叫兩個漢子將伊風抬下來,自己卻拂了拂衣裳,朝大門裡走了進去。

伊風一下車,就看到馬車停的地方是一棟巨宅門口,朱漆的大門,發亮的門環,門的兩邊,一排十幾個拴馬的石樁子。氣派之大,就像是什麼達官貴人的府邸似的,甚至尤有過之。

那兩個漢子,青衣皂帽,打扮得像個家僕,生相卻仍然脫不了兇橫之氣,也是一路的喝著,將伊風弄了進去,簡直比衙門裡抓小偷的差役,還要橫得多,竟沒有將伊風當做人看待!

伊風心裡既怒又氣,這「天爭教」的兇橫,看來竟還在傳聞之上!小小一個開封分舵,處置一個只不過謾罵了幾句的「犯人」,就這麼厲害!其餘的,自然更不問可知了。

到了大廳門口,那兩個漢子將伊風往石階一推,朝裡面躬身道:

「舵主!外面的犯人,已經帶上來了。」

這漢子竟真的將伊風叫做「犯人」。伊風劍眉微軒,眉心中已隱隱露出殺機。

大廳中有人乾咳一聲,道:

「將他帶上來。」

一面又道:

「陳香主!你也未免太仔細了,這種雞毛蒜皮的小子,你自己將他打發了,不就完了,又何必帶到這裡來!」

只聽方才那張狂不可一世的「小喪門」,此刻低聲下氣他說道:

「舵主說的是,不過這小子手底下似乎還有兩下子,城裡弟兄,有好多個都栽在他手裡了,所以在下才將他送到舵主這裡來發落。」

這開封分舵主,正是「盤龍銀棍」蔣伯陽,此刻他一手端著蓋碗,兩眼望天,端坐在大廳正中的紅木椅上,那小喪門垂手站在旁邊。

伊風一進大廳,就看出這天爭教開封城裡的金衣香主,竟是少林子弟蔣伯陽來。

須知伊風昔年遍歷江湖,這「盤龍銀棍」蔣伯陽,在武林中名聲頗響,手面很闊,是以伊鳳也自認得。

他心中極快地一轉,確定這「盤龍銀棍」蔣伯陽在天爭教中的地位,是絕對夠得上見過教主的真面目的,那麼換句話說,就是自己此刻面容,這「盤龍銀棍」蔣伯陽也一定認得。

於是他冷笑一聲,故意轉過頭去,沖著廳外。

那小喪門已厲叱道:

「殺胚!你知不知道這是到了什麼地方?你還敢這麼張狂?」

那「盤龍銀棍」蔣伯陽掀起碗蓋,喝了口茶,也自沉聲叱道:

「朋友!你為著什麼原因,到開封府城裡來?你趕緊好生告訴我!只要你字字不虛,我也不會怎麼難為你;不然的話,你可要知道『天爭教』三個字,可容不得你在街上漫罵的哩。」

這「盤龍銀棍」蔣伯陽,果然不愧為正派出身,講起話來,口中倒也不帶穢字,比起那些草莽出身的角色,確是要高明一些。

伊風卻仍背著臉,冷冷道:

「我到開封城來,就為的是找你,難道你這算是待客之道嗎?」

蔣伯陽「啪」地將蓋碗放在桌上,碗里的熱茶,濺得一桌都是。他雙眉倒豎已有怒意,目光如炬,厲聲叱道:

「朋友!你口條子放清楚些!你要真將『天爭教』看得太馬虎了,那你是自討苦吃!」

伊風驀地放聲大笑起來,雙臂一振,將捆在身上的粗索,震得寸寸斷落。

他長笑著回過頭,道:

「蔣伯陽!你難道不認得我了?」

這「盤龍銀棍」看到這「犯人」居然震斷繩索,方自大驚,那小喪門已怒叱著朝伊風撲了上去,「颼、颼」兩掌,劈向伊風。

可是蔣伯陽定晴之下,已看出這「犯人」是誰來了。

小喪門陳敬仁左掌切伊風的胸膛,右掌斜斜下劈,連肩帶頸劈下,卻見這人竟然還帶著笑站著,既不避,也不閃。

他心裡正自奇怪,哪知身後突地風聲颼然,似乎有人重重一拳,打向自己的後背,他自救為先,顧不得攻故,腕肘微沉,腳跟立旋。

哪知身後己叱道:

「陳敬仁!快給我住手!」

竟是那「盤龍銀棍」蔣伯陽的聲音。

小喪門更是大為驚駭詫異,一念還來不及轉完,那盤龍銀棍已橫地一掌,將他蹬、蹬、蹬,打得向旁邊衝出五六步去。

伊風微微一笑,道:

「伯陽兄還認得我。」

其實他腹中也在好笑,看著這蔣伯陽面色如土,朝自己深深躬下腰去,一面誠惶誠恐他說道:

「伯陽不知道是教主來了,未曾遠迎,又教那班蠢才有眼無珠,冒犯了教主,實是死罪,還請教主從嚴懲處。」

那小喪門正自一頭霧水,聽到蔣伯陽這麼一說,滿頭的霧,卻都化為冷水,一直澆到背里,背脊透出一股寒氣。

他用手摸了摸了自己額角,定了定神,噗地一聲,竟跪了下來。

伊風目光轉動,仰首大笑了起來,手上用了七成真力,朝小喪門一推,道:

「閣下的武功俊得很!掌上似乎有北派楊家掌的味道……」

小喪門只覺跪都跪不住了,身子晃了晃,心裡更驚惶,不等這個冒牌教主的話說完,就搶著說道:

「小的不知道是教主大駕,冒犯了教主,但望教主恕罪。」

這「小喪門」伏在地,卻像只喪家之犬似的。伊風想到他方才那種驕橫的樣子,和現在一比,他的笑聲,不禁越發高亢了。

其實放眼天下,像「小喪門」這樣的人,正是多得不可勝數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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