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章

K剛一醒來,還以為壓根兒沒合過眼;只見房裡照舊空落落,暖呼呼,四壁漆黑,啤酒龍頭上面那盞電燈已經熄滅,窗外是夜色一片。誰知他伸了伸懶腰,靠墊匐地掉下地,鋪板和酒桶吱吱嘎嘎一響,佩披頓時來了,到這時他才弄明白,原來天早就黑了,自己已經足足睡了大半天。在白天時,老闆娘曾經幾次三番打聽過他的情況;還有蓋斯塔克也來探聽過,原來清晨K跟老闆娘談話那工夫,他一直借喝啤酒為名,等在這兒暗頭裡,但是他總不敢把K吵醒,不時上這兒來看看K睡醒沒有;此外還有弗麗達也來過,而且在K身邊站過一陣子,至少是那麼說的,其實她不是為了K才來的,而是因為在這兒有好些事要安排一下,到晚上她終究要重操舊業啦。"她再也不喜歡你了吧?"佩披把咖啡、蛋糕端來時,問了一句。可是她跟以往有所不同,不再語帶怨恨,而是意味凄涼,好像這會兒才識透人間怨恨,相形之下,個人的怨恨真可說是小巫見大巫,就此顯得沒名堂了;她跟K談話那口氣,好比跟同病相憐的人在談心呢。他嘗了口咖啡,她自以為看出他嫌咖啡不夠酣,趕緊跑去端來一滿缸白糖。說真的,儘管她傷心,今天還是打扮得漂漂亮亮,要說起來,甚至比上回還要下功夫;她把頭髮編成一根根辮子,不知打上多少蝴蝶結,繫上多少緞帶,額上和鬢間的頭髮都用火鉗仔細卷過,頸上還掛著一根小項鏈,直垂到露胸短衫的領口裡。K眼看自己終於睡足了覺,如今又可以喝杯噴香的咖啡,不由樂得偷偷伸出手去抓住一個蝴蝶結,想要解開,這時佩披卻厭煩地說了句"別惹我",就在他身邊一隻酒桶上坐下。倒用不著K問,她馬上開口講出是怎麼回事了,一邊講一邊還死盯著K的咖啡杯,好像連講話時也少不了什麼消遣,好像連訴苦時心裡也苦不起來,怎麼也辦不到似的。K首先弄明白的是,佩披倒盡了霉,其實他是禍首罪魁,只是她不見他恨罷了。她一面講一面連連點頭,免得K提出什麼異議。開頭他把弗麗達帶出酒吧間,這樣佩披才趁機抖了起來。想不出還有什麼辦法能叫弗麗達放棄差使的,她隱守在那兒酒吧間,正如蜘蛛牢牢守在蛛網中,一條條蛛絲全都抓在自己手掌心,這裡頭的蛛絲也只有她一個人才有底;要想硬牽著鼻子把她拉走,可萬萬辦不到,只有她心裡愛上什麼下等人,換句話說,就是門不當戶不對的傢伙,才會逼得她拋棄自己的身分地位。至於佩披呢?她有沒有想過奪取那個差使?她是個侍女,地位低賤,也沒多少出息,雖說跟其他姑娘一樣,對遠大的前程有過種種憧憬,做夢可由不得自己的呀,不過,她倒從沒誠心想要出人頭地,只想保住差使不丟就算了。誰知如今弗麗達突然一下子離開了酒吧間,事情來得太突然,當初老闆手頭還沒一個合適的替工,他四下一看,就此看中了佩披,不用說,佩披是拼著命擠上來引人注意的。當時她對K那份情,在任何人身上都沒用過呢;她總是一個月又一個月地呆在樓下那小間暗室中,打算過上幾年,萬一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就準備在那房裡默默無聞地度過一生,可如今從天上飛來了個K,一個英雄好漢,一個不幸少女的救星,給她打開了平步青雲的路子。固然他對她什麼也不了解,這不是為她才幹的,可她還是感激不盡;雖說她還不一定提升,如今也有八成把握啦,在那提升的前夜,她花了不少時間跟他談心,悄聲對他道了多少謝意。在她眼裡,他偏偏拿弗麗達這個大包袱背上了身,這一舉動尤其顯得高貴;他讓弗麗達當情婦,來給佩披鋪平路,這裡頭不知包含多少無私精神呢--弗麗達不過是個醜八怪,年紀又不輕,瘦得皮包骨,頭髮又稀又短,外加還是個騙子手,肚子里老是懷著什麼鬼胎,歸根到底,這跟她的外貌不無關係;如果一眼就看出她神態中透著可憐相,那至少可以說她心裡準保還有其他不可告人的隱私,比如她跟克拉姆相好那個公開秘密。當時佩披腦子裡竟還想到下列幾個問題:難道K是真心愛弗麗達不成?他在自騙自呢,還是八成僅僅騙騙弗麗達罷了?這一來,歸根到底大概只會讓佩披飛黃騰達吧?到那時K會看出錯誤呢,還是再也不願掩蓋錯誤,從此不去找弗麗達,一顆心專門放在佩披身上呢?這倒是明擺著的事,用不著佩披多費心思來個異想天開,一則是因為就弗麗達說,她們兩人是棋逢敵手,雙方勢均力敵,這點可沒人會說個不字的,再則,當初把K蒙住眼睛的,畢竟主要還是弗麗達的地位,還有弗麗達能用來作進身階的榮譽。所以佩披才夢想到,有朝一日自己爬上那個地位,不怕K不來求她,到那時她就可以隨心所欲了,不是答應K的請求,丟了差使,就是一口回絕,爬得更高。她心裡還打好主意,到那時就要拋棄一切,降格遷就他,教他懂得什麼才叫真正的愛情,這一套他從弗麗達身上可休想學到,這一套也不是天下所有的高官顯爵所能領略得到的。誰知結果偏偏相反。這該怪什麼不好呢?首先要怪K不好,其次當然是弗麗達那套鬼心計害人。首先是壞在K的手裡;他有什麼企圖呀,他算哪號怪物呀?他打算追求什麼目的,是什麼重要大事叫他大起忙頭,害得他就此忘掉什麼是最親的、最好的、最美的呢?佩披當了替死鬼,一切都是無聊,一切都落了空;誰有能耐放把火,把整座赫倫霍夫旅館全部燒掉,燒得片瓦不剩,毫無痕迹,像爐膛里的紙片那樣燒得精光,今天他就會給佩披選為心上人啰。回過頭來說吧,四天前,將近午飯時刻,佩披就此進了酒吧間。酒吧間的工作一點也不輕鬆,簡直累死人,但也撈得到不少好處。就算佩披以前做人不是千盼萬盼地單單盼望這一天,哪怕她連胡思亂想時也未曾一心巴望爭到這個差使,可她還是用心觀察過不知多少回,曉得這差使得怎麼混才行,當初來接這差使時也不是心中無數的。你來接這差使,可不能心中無數,否則不消幾個鐘頭,差使准得丟。在這兒的一舉一動,要是跟侍女那套相仿,那就更糟!你身為侍女,早晚總要感到自己一生給埋沒了,看不到出頭日子了;好比在礦下幹活,至少在秘書那條走廊上一連呆個幾天,免不了兜起這股心情;那裡除了白晝有幾個申請人連眼都不敢一抬地跑進跑出,只看得到另外兩三個侍女,她們也同樣在受苦呢。在早晨你根本不準離開下房一步,那工夫那幫秘書可不願有人打擾他們的清靜,他們吃的飯菜都由侍從從廚房裡給他們端來,做侍女的向來不管這號事,連吃飯時刻也不準人在走廊上露面。惟有那幫老爺辦公時,才准侍女去收抬房間,但自然不是指有人呆著的房間,只有當時湊巧空著沒人的才准進去,而且打掃起來還得沒響聲,免得打擾老爺們辦公。可是,那幫老爺總是一連幾天呆著不走,外加還有侍從那幫邋遢鬼也在房裡廝混,等後來終於放侍女進去,房裡早已髒得連洪水也洗不幹凈啦,這時候打掃起來,怎能不出聲呢?不錯,他們是貴人老爺,可你得使勁憋住噁心,才能趁他們走後把房間收拾乾淨呢。雖不能說侍女不知有多少事要做,不過,做起來真夠嗆的。耳朵里聽不到一句好話,聽到的只有數落,特別是下列一句最受不了,次數也最多,就是:收拾房間時把檔案弄丟了。其實什麼也沒弄丟過,沒一片紙頭不是交給老闆的,但事實上檔案明明是不見了,只是偏巧不是侍女的過錯罷了。於是來了批委員,做侍女的都少不得離開下房,委員們就此掀被翻枕,把床鋪搜個遍,那批姑娘當然沒什麼財物,三兩件東西只消一隻簍子就裝得下,可是委員們還是搜了好幾個鐘頭。不用說,什麼也沒找到。檔案怎麼會跑到那兒來呢?做侍女的怎會稀罕檔案呢?但結果總是一個樣,先是大失所望的委員連罵帶嚇唬地吆喝一通,接著再由老闆照樣搬演一場。白天也好,黑夜也罷,都撈不到半點清靜,吵聲直鬧到半夜,天剛一亮又響起來了。如果用不著住在店裡,怎麼也要好得多,可又非住不行,因為在休息時間,尤其是夜裡,做侍女的一聽到客人叫點心,就得上廚房去端來。事情往往如此:開頭,下房猛然響起一陣敲門聲,接著,傳下吩咐,接著,跑到樓下廚房裡,搖醒燒火小廝,在下房門外放下那盤客人叫的點心,由侍從取走--這一切有多慘啊。不過那種事還算不上最糟的。最糟的是在什麼吩咐也沒有的時刻,換句話說,那是在深更半夜,人人都該睡著了,多半人也終於真的睡著了,有時竟有人在下房門外踮著腳走來走去呢。於是姑娘們紛紛下床--床鋪都是一層疊一層的,因為房間小得很,實際上整間下房無非是一架三格大碗櫥罷了--她們--走到門口聽聽,跪在地上,嚇得不由互相摟住。無論誰在房門外踮著腳走路,自始至終都聽得到呀。只要他立刻進房,不再來回打轉,她們大夥都會感激不盡的,可是什麼事也沒出,什麼人也沒進來。這工夫你也只好暗自承認,用不著擔心有什麼大禍;臨頭,只不過是什麼人在門外來回走著,打算吩咐什麼,可後來到底還是拿不定主意。也許就是這麼回事,也許根本不是這麼回事。因為你對那幫老爺真的一點也不認識,簡直沒朝他們看過一眼呢。不管怎麼說,幾個侍女在房裡都嚇得快要暈死過去,待等到房外終於又安靜了,她們才紛紛靠在牆上,可怎麼也沒力氣回到床上去啦。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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