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五章(2)

阿瑪麗亞的秘密

"讓你自己去判斷吧,"奧爾珈說,"我警告你,這事情聽起來很簡單,一個人不能馬上就懂得為什麼它有這樣重要的意義。城堡里有一位名叫索爾蒂尼的大官員。""我已經聽到過他的名字了,"K說,"我上這兒來跟他也有關係。""我可不這樣想,"奧爾珈說,"索爾蒂尼很少露面。你是不是聽錯了,把他當作了索爾提尼,把提聽成了蒂了吧?""你說對啦,"K說,"那是索爾提尼。""是呀,"奧爾珈說,"索爾提尼是很出名的,他是一個最勤勞的職員,大家常常談起他;可是索爾蒂尼卻不大愛交際,大多數人都不知道有他這麼一個人。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見到他是在三年多以前。那是在七月三日救火會舉辦的慶祝會上,城堡也參與了這次慶祝會,並且還贈送了一輛新式救火車。索爾蒂尼據說是擔負著救火會的領導責任,也許他只是代理別人的--官員們就這樣互相遮掩,所以很難知道真正負責的到底是哪一位官員,--索爾蒂尼參加了救火車的贈送儀式。自然,還有不少從城堡里來的人參加,其中有官員,也有侍從,索爾蒂尼保持了他的一貫作風,把自己藏在幕後。他是一個矮小、老弱、思慮沉著的紳士,凡是見到他的人都會注意他額頭上的那種皺紋;布滿在額頭上的扇形皺紋--雖然他肯定還不到四十歲,皺紋卻實在不少--一直延伸到他的鼻根。我從來沒有看見過像他這樣的人。我們也參加了那次慶祝會。阿瑪麗亞跟我為了這次慶祝會,早就興奮了好幾個星期了,我們也準備好了參加這次盛會的節日衣服,一部分還是特地新做的,阿瑪麗亞的衣服更漂亮,一件雪白的罩衫,胸前鑲著一道道像泡沫一般聳起的花邊,媽媽為了縫這件罩衫,把她所有的花邊全用光啦。我妒忌死了,在參加慶祝會的前夕哭了整整半夜。只是當第二天早晨,橋頭客棧的老闆娘跑來看我們的時候--""橋頭客棧的老闆娘?"K問道。"是呀,"奧爾珈說,"她是我們的一個親密的朋友,唔,她來了,她不能不承認阿瑪麗亞打扮得比我漂亮,於是她安慰我,答應把她自己那副波希米亞紅寶石項鏈借給我戴。當我們準備動身的時候,阿瑪麗亞站在我的旁邊,我們大家都誇讚她,爸爸說:你們聽我這句話,今天阿瑪麗亞準會找到一個丈夫。於是我不知怎麼的,就把我最大的驕傲,我那副項鏈脫下來,戴在阿瑪麗亞的頸上,心裡也不再妒忌了。我拜倒在她的勝利面前,我覺得別人也一定都會拜倒在她的面前的。也許使我們感到非常驚奇的是,她的風度與往常大不相同,因為她本人實在並不怎麼美,但是,她那憂鬱的眼神(從那天以後就一直是這樣)卻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我們,使人不由自主地要向她膜拜。每一個人都注意到這一點,甚至雷斯曼跟他的妻子來領我們去的時候,他們也這樣說。""雷斯曼?"K問。"對,雷斯曼,"奧爾枷說,"我們是一向受到人們尊重的,要是我們不去,慶祝會就不能順利地開始,因為我的父親在救火會裡是第三把手。""你的父親居然還那麼活躍?"K問道。"你說我的父親嗎?"奧爾現反問道,好像沒有完全聽懂他的意思。"三年以前他還是一個相當年輕的人呢,比如說,有一次赫倫霍夫旅館失火的時候,他背上馱了一個官員一口氣從屋子裡跑了出來,這個官員名字叫格拉特,是一個身材魁梧的人。那時我也在場,實際上並沒有什麼危險,不過是火爐附近的一根乾柴開始冒煙了,格拉特就嚇得向窗子外面喊救命,救火隊趕去了,雖然火早已滅了,但是爸爸還是把他背了出來。因為格拉特當時發現自己已經不能動彈了,在這樣的情況下,當然還是小心的好。只是因為你提起爸爸,我才告訴你這個故事;從那時到現在不到三年多,可是你瞧他現在是個什麼樣子。"這時,K才發現阿瑪麗亞已經回到房裡來了,但是她離得遠遠的,在她父母坐的桌子旁邊,母親害了風濕症,兩隻手臂不能動彈,她一面喂母親吃東西,一面勸父親耐心等著,一會兒就要輪到他了。但是她的勸告沒有效果,因為她的父親饞著要喝湯,顧不得身子軟弱,想自己拿來喝,先用匙子舀,後來乾脆想捧起碗來喝,可是都沒有能喝成,他氣得嘴裡直嘟囔;他的嘴唇還沒有碰到匙子,匙子里的湯早就沒有了,他的嘴也喝不到碗里的湯,因為搭拉著的鬍鬚早已浸到了湯里,撒得到處都是湯,就是到不了嘴裡。"難道三年的時間就把他變成了這副樣子嗎?"K問道,然而他對這兩個老人卻產生不出一點同情心來,那整個角落包括那張桌子在內,只能使他感到厭惡。"三年,"奧爾枷慢慢地回答道,"或者說得更正確一點,在慶祝會上的幾個鐘頭里就變成了這個樣子。慶祝會是在村子靠近小溪的一塊草地上舉行的;當我們到達時,那兒已經擠得人山人海了,好多人是從鄰近的幾個村子來的,聲音喧囂,鬧得人心裡發慌。爸爸當然首先帶我們去瞧那輛救火車,他一看見就樂得笑呵呵的,這輛新救火車使他感到非常快活,立刻就開始進行檢驗,並且給我們講解,他聽不得一句反對或者懷疑的話,一碰到他有什麼東西非要指點給我們看不可的時候,就一個勁兒地讓我們大家彎著身子趴在車身下面看,巴納巴斯不想看,就挨了他一巴掌。只有阿瑪麗亞沒有理會這輛救火車,她穿著那套漂亮的衣服筆直地站在救火車旁邊,誰都不敢跟她說一句話,我有時跑到她的身邊拉拉她的手臂,她也不吱一聲。我們在救火車前面站了那麼久,就沒有注意到索爾蒂尼,這一點我到今天也說不出是什麼原因,後來還是在爸爸轉過身去的時候才發現了他,很明顯,他一直就靠在救火車後面的一隻輪子上。當然,當時我們周圍是一片可怕的喧鬧聲,還不光是平常的那種喧鬧聲,因為城堡送給救火會的除了救火車以外,還送了幾隻喇叭,這種與眾不同的樂器,你只要輕輕吹一下--連一個小孩子也會吹,--就會發出震天響的噠噠聲;這種喇叭聲就會教你想起準是來了土耳其人啦,這種你怎麼也聽不慣的喇叭聲,聽到一聲你就會嚇得跳起來。而阻因為喇叭是新的,誰都想去試一試,又因為是慶祝會,誰都可以吹。有幾個吹鼓手就在我們的耳朵旁邊改,也許是阿瑪麗亞把他們引來的。在這樣的情況下要保持頭腦靈敏就很難了,再加上我們還得聽爸爸的話,把最大的注意力集中在那輛救火車上面,因此這麼久我們都沒有發覺索爾蒂尼在場,況且我們也不知道他是誰。"那是索爾蒂尼,最後還是雷斯曼悄悄地對我的爸爸說--我正在爸爸旁邊,--爸爸興奮得不得了,就對他深深地鞠了一個躬,還揮手教我們也鞠躬。爸爸一向崇拜這位以前從未見過的索爾蒂尼,把他看做是救火會事務方面的權威人物,在家裡常常談起他,所以,我們現在能夠親眼看到索爾蒂尼,對我們來說,實在是一件十分震驚、十分重要的大事情。但是索爾蒂尼並沒有理睬我們,這倒並不是只有他才這樣,因為官員們在公開場合大都是不招呼人的,況且他已經很累了,只是因為公務在身才不得不呆在那兒。感到這類任務特別費勁的還不算是最糟的官兒,有的官兒和侍從索性跟老百姓混在一起了。只有他一聲不響地呆在救火車那兒,卻把那些原想挨過去請求他什麼事情或者說一句恭維話的人都嚇跑了。所以,他也是在我們發覺了他好半天以後,這才注意到我們。那也只是在我們向他恭恭敬敬地鞠了躬,爸爸為我們向他表示了歉意以後,他才向我們這邊看,帶著厭倦的神氣逐個打量著我們,好像為了發現自己得一個又一個地看下去而唉聲嘆氣,一直到最後他的眼睛落到了阿瑪麗亞身上,他得抬起頭來才能看清楚阿瑪麗亞,因為她的個兒比他高得多。他一看到她便怔住了,跟著就跳過車轅來挨近她,起先我們誤會了他的意思,爸爸還領著我們迎上前去,但是他舉起手來制止我們,接著又揮手把我們趕走。當時的情況就是這樣。我們取笑阿瑪麗亞果然找到了一位丈夫,我們就這樣傻裡傻氣地快活了整整一個下午。但是阿瑪麗亞比往常更沉默了。她深深地陷入了索爾蒂尼的愛情中去啦,勃倫斯威克說,他平時為人比較庸俗,不理解阿瑪麗亞那樣的性格。但是這一回我們都認為他是說對了。那天我們大家樂得幾乎發狂了,每一個人,連阿瑪麗亞也在內,半夜回家的時候都好像喝了城堡的美酒似地暈頭轉向了。""那麼,索爾蒂尼呢?"K問。"對,索爾蒂尼,"奧爾珈說,那天下午我在他身邊走過的時候看到好幾回,他交疊著雙臂坐在救火車的車轅上,一直呆到城堡里的馬車來接他回去。他甚至連救火演習都沒有跑過去看,爸爸是十分希望索爾蒂尼會去看的,因為他在這場演習中表演得比所有跟他年齡相同的人都出色。""你們沒有再聽到他的消息了嗎?"K問道。"你好像很關心索爾蒂尼似的。""哦,是的,我很關心,"奧爾珈說,"啊,聽到的,我們當然聽到有關他的事情。第二天早晨我們從熟睡中給阿瑪麗亞的一聲尖叫驚醒了;別人在床上翻了一個身又躺下去睡了,可是我卻完全給她吵醒了,便跑到她那兒去。她手裡拿著一封信站在窗口,這是一個人剛從窗外遞進來的,他還在外面等候迴音呢。信寫得很短,阿瑪麗亞已經看過了,握在她垂著的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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