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在理髮店裡被洗得差不多的好奇心,現在好像又長回來了,我一點兒都沒有受擅入民宅的任何法律或道德困擾,更沒有遇到任何技術上的迷惑,輕而易舉地打開了那把電子鎖——你說為啥這麼容易?哦,對不起忘了交代,這把鎖的專利擁有人就是我,大約十五年前讀電子技術學位的時候發明了一大票類似的玩意兒,就等著衣食無著的時候賣出去換口飯吃,想不到江湖再見,竟然是在自己樓下,真是欷歔啊!

欷歔了一下,我閃進了門,順手把密碼鎖設置成自內輸入開放,你要知道我做技術就有點門道,做賊純屬人行道,小心駛得萬年船啊!

愷撒的屋子擺設,和他的外表一樣毫不出奇,多多少少將將就就的傢具家電,該有什麼就有什麼,該沒什麼就沒什麼,一眼看去,半樣可以吸引眼球的東西都欠奉,就算我真的是賊,也只落得無從下手。

那麼,這門到底有啥好鎖的?

摸著下巴,在屋子裡逡巡一圈,再一圈,推開陽台門走進去,哎呀,地上有一個鞋底的灰塵印,大約四十碼上下,鞋尖指向屋外,而嚴嚴實實籠罩陽台的外罩上,被外力割出一個大洞,切得好啊,比圓規畫出來的還標準。

不用福爾摩斯上身,我也推理得了,這是有人切開這個洞,然後踩著欄杆跳了出去。

問題是,這個陽台罩圍厚達五指,以極為笨拙而結實的合金鑄成,又不實用又不時尚,絕對不是公寓樓民們的那杯茶,現在裝上難道是為防蚊子嗎?又是誰要通過這麼費勁的方式進出房間?

我背上忽然一陣汗,回頭看看那把上了鎖的門。

那是我發明的鎖,我能輕而易舉打開它,是因為那把鎖的預設程序中有一個萬能開解的後門。

很少人,我說的是和我一樣的,真正的人,有能力發現這個後門,除非他是專業中的專業。

至於這個公寓里的任何成員,從外界買來任何電子設備,都一定會先交給一樓C座的管也。他能夠把單一計算器改裝成觸屏式PDA,也可以把驗鈔機改裝成一隻負離子電吹風,因此大家可以選電子設備店裡最便宜的東西買,回來後再告訴管也自己真正的需求。偶爾他也會玩得過頭一點兒,比如上次我買了一個剃毛器,他半路上截住我,站在那裡把玩了一陣後,我回家發現自己手裡拿了把五四式手槍,連子彈都裝好了——就算朋友不做,也不用這麼明顯地暗示人家自絕吧!

給管也一把這樣的鎖,結果會變成一整套複雜得要命的電子機關,打死也不可能原封不動就這麼用上。

這麼低創造力的事,會做的只有人類本身。

因此,是真正的人,鎖了愷撒的門——黑格爾的門——香奈爾的門。

所有人的門。

鎖上。關住。囚禁。

我霍然掉轉頭,望向陽台罩上那個大洞。外面空地越來越喧囂,不祥之至的預感牢牢鎖住了我的後腦,此時門外傳來一聲驚呼:「這裡打不開。」

我搶到門前,側耳傾聽,門外有幾個人在緊張交談,聲音非我所熟,不屬於任何公寓成員,語速亦極快,模模糊糊聽不清楚。我整個耳朵差不多要和門融為親密一體了,都只猜出幾個字,「失蹤」、「看不到」、「追」……

然後一連聲炸響,一股巨大衝力震得我從門上飛起來,撞到客廳中間的隔間屏風上,抱著一整幅《沙場秋點兵圖》,摔個四腳朝天,門外驟然有高聲叫道:「有動靜。」

躺在地上發了半天暈,我想起剛剛那陣響,很明顯是子彈打在門鎖上,可憐好好一把密碼鎖,死得一點兒技術含量都沒有。

這陣後知後覺過去,好幾個人已經破門而入,圍在四周,正虎視眈眈地看著我。

有男有女,個個身形剽悍,一水兒穿著黑色制服,腰間手上都有傢伙,全副武裝。

站得最靠前的一個男子,手上戴著相當顯眼的異形戒指,戒面上有三顆鑲鑽的星星,不知道代表什麼意思。他是首領,進門後便命令其他人四處仔細搜查,結束後再度圍攏來互相交換一個眼色。他也不問話,蹲下後一伸手,把我上上下下一通好摸。我心想你摸一個大男人到底有什麼樂趣?不如請旁邊那位女士動手,雖說眉頭眼角的殺氣重了點,但皮膚雪白,嘴唇鮮紅,絕對是個大美人。

摸完他表情微有詫異,說:「人類。」

其他人全不相信:「不可能。」

那位殺氣騰騰的女士尤其反應激烈:「這座公寓里每戶住客,都是罕見的非人品種,和人類沒什麼關係,何況一個月前這裡已經被軍方徹底封鎖,所有出入都在監控下,他怎麼跑來的?」

問得倒是句句在理,但人類的道理常被證明是無知的延長版,我不吭聲,乾脆躺平一點兒把四肢放鬆,看他們最後如何解決這個身份定位問題。

誰知我的愚蠢和自大緊隨時代步伐,完全沒有人後,人家壓根兒就沒把我看成一根蔥,摸完一遍,就始亂終棄了。

那位戴三星戒指的首領走到陽台邊,看了看外面,冷靜地說:「所有非人都逃出去了,正在空地聚集,普通軍力已經不奏效。」

他從腰間拿出一隻外形很先進的通訊器,呼叫:「G市非人公寓發生大規模逃逸事件,請派遣高等級獵人增援。」

得到答覆後乾脆利落一揮手:「把他帶出去。」

沒奈何,我腳下一輕,被人拉著領子拎將起來,跟只麻布袋似的半拖半拉,拉到公寓大門口。全體人員停下腳步,首領示意大家以扇形散開,他身先士卒在最前面,拎我那位五短身材,國字臉,頭皮和鬍子都颳得乾乾淨淨的,感覺上是個新手,所以又激動又緊張,身體一直微微發抖。我給他抖得難受,乃好心勸慰:「別緊張啦,除了施瓦辛格脾氣比較壞以外,其他人都是一等一的良民,不會對你怎麼樣的。」

大家聞言,紛紛停下腳步,回頭把我瞪著,那神情的意思大概是:「咿,這個品種的貓會講話耶!」

要是我發現一隻貓會講話,首先就要問,貓糧和老鼠,到底哪個比較好吃?人家都比我有志氣,首領一個箭步衝過來,羅盤大的臉差不多要貼到我鼻子,厲聲問:「你認識他們?」

要是我不認識他們的話,過去十年的日子,還真不知道怎麼混過來,也許早就死掉了吧。

因此我很誠實地點頭。他不放心,追問一句:「你和他們很熟悉?」

我繼續點頭,補充道:「鄰居啊,我們是鄰居。」

目不轉睛看著我,確認所言非虛,首領臉上出現一絲詭秘的微笑。

這種微笑我不是沒看過,以前我在某些小公司混飯吃,當某個項目出現大紕漏,或者一筆款子莫名其妙地消失,所有人都聲明自己清白無辜的時候,我就會看到某個老闆看著我,露出諸如此類的微笑。

不用說,接下來我就倒了大霉,要麼頂缸入獄,要麼被人追殺,非出動施瓦辛格劫獄,或住在三樓的羅斯柴爾德幫我還錢不可。

首領一點兒沒讓我失望,立馬轉身對他的同伴說:「拿他打頭陣。」

把我一提,遞給現在站在最前的那位女郎:「菲菲,你盯著他。」

菲菲沒有接過我,她微皺眉頭:「鮚森,他是人類,即使認識這群非人,也不至於為此犧牲性命,我們不能拿他冒險。」

犧牲性命?喂,會不會這麼嚴重啊?就算他們不是人,你們是人——好吧,我們是人,最多也就是生活習慣不合,何至於鬧到你死我活這個地步?

但是沒有人在開玩笑。

鮚森冷冰冰地看著我,那眼神絕不像是在看一條活生生的生命,更接近於看晚飯前的一塊生牛排,對血的嫌惡中夾雜著對肉的慾望。

他慢慢地說:「這批非人的異能,我們手頭沒有任何資料,到底會危險到什麼程度,不能預估。」

「但是,無論哪個種族的非人,都有一個特點,到現在為止,沒有發現例外。」

他們絕不會隨意傷害不相干的人。

更不會傷害朋友。

被隆重宣布為非人的朋友之後,我有幾秒鐘時間愕然,再有幾秒鐘時間感動,等回過神,電光石火之間,儼然已被推上戰鬥第一線,角色是炮灰。

一出公寓大門,空地上的場面便一覽無遺,公寓鄰居們都聚集在一起,聽到異聲,齊齊注目過來,我看到大家的熟悉面孔,一時忘形,興高采烈地舉手招呼:「好久不見,好久不見。」

聲音投入空氣,如心靈投入一段無望的愛情,得不到半點迴音。

一張張面孔看過去,香奈爾,睜大睫毛根根分明的秋水雙瞳你要追尋什麼?貝多芬,是怎麼樣的壞消息奏出詠嘆調耷拉了你耳朵?施瓦辛格,倘若手裡有一根叉棍,你願把整個地球撬個前滾翻兩周半嗎?還有小二,一天到晚和我廝混的小二,你去哪裡了?睜大眼睛連續瞪了八次,我終於反應過來,那個毫無表情地站在群眾最前面,所有的手臂擺脫了隱藏的命運高高舉起,幾十塊肱二頭肌都膨脹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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