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條董事長已經承認,恐嚇信是須田武志寫的。」
蘆原被帶進偵訊室,剛在兩名刑警對面坐下,高間馬上告訴他。蘆原仔細打量著他的臉,終於開了口。
「是他……果然是他乾的嗎?」
「你不知道嗎?」上原問。
蘆原點頭。他真的不知道。
「情況有點複雜,」高間說,「先不談這些。事到如今,你總該老實交代你和武志之間的關係了吧?我們已經知道武志是你的同夥。」
兩名刑警看著蘆原。他雙肘放在桌上,雙手交握,把額頭放在手上。
「其實,」他開口,「我不想把他扯進來,所以聲稱是我一個人乾的,即使他死了,我也不願把他扯進來。」
然後,蘆原又輕聲補了一句:「他是好人。」
「要不要先抽一支煙?」
上原遞上煙,蘆原默默地抽出一支。
※※※
蘆原正在看少棒隊跑步時,背後突然有人叫他。蘆原回頭一看,一個穿著褪色運動服和防風衣,把棒球帽壓得低低的年輕人站在擋球網後方。蘆原發現他從兩、三天前開始,不時會出現在這個運動場。領隊八木告訴他,這個年輕人是開陽高中的須田武志,但他們沒有直接聊過天。
「你是東西電機的蘆原先生吧?」
武志走過來時再度問道。蘆原露出不耐煩的表情。如果是熟人也就罷了,他不喜歡非親非故的人和他提起以前的事。
「是啊。」
「我是開陽的須田。」
「我知道,那又怎麼樣呢?」
蘆原儘可能用拒人千里的態度說道,但武志不以為意,把頭湊到擋球網前,用好像在聊天般的口吻問:
「蘆原先生,那個球現在怎麼樣了?」
「那個球?」
武志輕輕做出投球的動作說:「飄飄落地的球。」
「莫名其妙。」
蘆原將頭轉回運動場,他不想讓那個球的事變成如此輕浮的話題。
「你記得我之前去參觀過東西電機練球嗎?你當時在投球練習所。」
「我記得。領隊樂翻了天,說會有一個很厲害的進來,結果你放了他們鴿子。」
「這算是放鴿子嗎?」武志笑了起來。「也許吧,當時我對東西電機這家公司有點興趣,所以就拜託學長帶我參觀。棒球隊只是順便而已。」
「哼,」蘆原用鼻子出氣。「真對不起啊,只是順便。」
「但看到你的球是很大的收穫,」武志說:「我有一項特技,看到好球就不會忘記。之後我去看了東西電機的幾場比賽,也見識到你的球技,只是很可惜你突然離開了。」
「你看我的腳就知道了。」蘆原用拐杖咚咚敲著地板。「全完了。現在只能靠教小孩子棒球滿足自己的棒球夢。」
他微微轉頭看著武志,「所以,別來打擾我。」
「我無意打擾,只想向你學那個球。」
「我早就忘了。」
「若你把那個球藏在心裡就太可惜了,只有教我學會那個球,才能發揮它的價值。」
「你真有自信。」
「是嗎?」
「你的實力已經夠了,天才須田向業餘棒球的淘汰者討教,難道不覺得很丟人現眼嗎?」
「我向來不在意麵子問題。」
「是喔。」
蘆原沒有理會他,走向已經跑完步的少年。八木也走了過來,兩個人一起指導少棒球員守備練習。須田武志在擋球網後站了一會兒,便跑開了。
之後,武志不時出現。由於他之前也是這個少棒隊的球員,所以也不能阻止他來這裡。武志有時候也會指點那些孩子,孩子們當然都認識他,都很聽他的話。
「來多少次都是白費工夫。」
只剩下兩個人時,蘆原對武志說:「至今為止,我從來沒有教過別人怎麼投那個球,以後也不打算教,不管是天才須田或是天皇陛下都一樣。」
武志甚麼都沒說,嘴角露出不以為意的笑容。
蘆原決定不理他,只要不理他,他就沒戲唱了。
直到那天,蘆原遭遇了一件事。他突然被解除了教練的職務。
八木雖然找了各種理由向他解釋,但蘆原知道真相。以前陷害蘆原的安全調查部長西脇也是少棒隊球員的家長之一,也是逼迫蘆原離開的主謀。
逐漸遺忘的憎恨再度蘇醒。
──西脇毀了我的人生……如今,他還要奪走我最後的人生意義……
蘆原無處宣洩內心湧起的憤怒,他借酒消愁,不斷回想著對西脇的恨意。乾脆不去上班,喝了一整天的悶酒。
那陣子他整天悶悶不樂,有一天,武志造訪公寓。
「聽說你被開除了?」
武志故意哪壺不開提哪壺,蘆原火冒三丈,拿起旁邊的杯子丟了過去。玻璃杯打到玄關的樑柱,砸得粉碎。
「和你沒有關係。」
因為醉酒的關係,蘆原舌頭有點打結。
「那個領隊腦筋不清楚,居然會開除你。」
蘆原嘔吐起來。
「和領隊沒有關係,是一個叫西脇的傢伙,他要把我整到怎樣才願意罷手……」
說到這裡,蘆原住了口。他原本並不打算告訴別人。
但是,武志看著他說:
「聽起來好像很有意思。」他擅自走了進來。「你和西脇有甚麼過節嗎?」
如果在平時,蘆原根本不會理會武志,但那時候他希望有人聽自己訴苦,加上酒精作祟,說出西脇的名字後,醉意越來越深。
蘆原把自己被迫離開公司的原委,以及可恨的安全調查部部長正是西脇的事統統告訴了武志。
「你居然就這樣乖乖地離開公司,難道不能告他們嗎?」武志問。
「我沒有證據,證人都被他們收買了,即使我一個人再怎麼吵也沒有用。」
蘆原拿起一升的大酒瓶直接往嘴裡倒,卻不小心嗆到了。他一邊咳嗽一邊說:「但是,我……也在考慮報仇。」
「報仇?」
「對,大幹一票。」
蘆原打開房間角落的其中一個紙箱給武志看,武志的表情頓時嚴肅起來。
「這些可都是真傢伙。」蘆原說,「我原本打算綁在身上衝進公司,當人肉炸彈。但最後還是作罷了,為那種傢伙去送死太不值得了。」
武志拿出一根炸藥,好奇地打量著。蘆原漸漸覺得向他坦承一切很愚蠢,這種事果然不應該告訴別人。
「很無聊吧,你就當我沒說。」
蘆原準備整理紙箱時,武志淡淡地說:
「這次也要放棄嗎?」
蘆原看著他的臉,「你說甚麼?」
「人肉炸彈啊,」武志說:「你不幹嗎?」
「你想要叫我去做嗎?」
「不是這個意思。但如果甚麼都不做,你的心情有辦法平靜下來嗎?」
蘆原拿過酒瓶,仰起脖子喝了一大口,擦了擦嘴巴瞪著武志。
「你要我怎麼做?」
「我並沒有要你怎麼做。」
武志探頭看著紙箱,又將視線移到蘆原身上。「只是既然有這些道具,不好好利用太可惜了。比方說……要不要放在他們公司?」
「去他們公司放炸彈?」
蘆原抬眼掃視著四周,他之前完全沒有想到這個方法,但隨即回過神,慌忙搖頭。「不行,不行!你別胡說八道。」
「不願意的話就算了。」
武志很乾脆地蓋上了紙箱的蓋子,從長褲口袋裡拿出手帕,擤完鼻涕後,再度放回了口袋。
其實蘆原有點心動。他不想沒有報仇,就這樣不了了之,但人肉炸彈的方式當然行不通,武志的提議的確是妙計。
「但是……放炸彈並不容易。」蘆原終於開了口,「外人進入公司時,檢查很嚴格,而且我的腿又不方便,很容易引起懷疑。」
「所以啊,」武志說,「我會幫你。由我去放炸彈,覺得如何?」
蘆原看著他的臉,武志撇著嘴。
「有交換條件吧?」蘆原問。
武志點頭,「對,有交換條件。」
交換條件就是蘆原要教他投那個變化球。
「我搞不懂,」蘆原說,「你願意為了這種事協助犯罪嗎?」
「我也有苦衷。」武志用手指搓了搓鼻子下方。「而且我很同情你,沒騙你。」
蘆原咬緊牙關,緩緩地吐了一口氣。
「好,但我有一件事要先聲明,我沒辦法保證能不能教會你那個球。」
武志偏著頭問:「甚麼意思?」
「因為我自己也沒有完全掌握那個球的投法。」
蘆原說著,在武志面前攤開右手。
※※※
看著蘆原攤開的手掌,高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