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拋棄了師父。」白龍低聲道。
「那時,我和丹龍帶著楊玉環,一起逃出了華清宮。」乾澀的聲音。
除了篝火的爆裂音、風吹的松濤聲,僅有白龍的語音可聞。
貴妃落座,靜靜眺望遙遠的虛空。
「那是為什麼?」空海問。
「為什麼?」說畢,白龍望向空海。
繼之,是一段長長的沉默。
篝火嗶嗶剝剝作響,火星在昏暗的大氣中四處飛散。
彷彿追逐飛散的火星一般,白龍昂首仰望天際,視線再移至地上人間。
他的眼睛,注視著丹翁。
「為什麼?你知道的吧,丹龍——」白龍道。
丹翁默默點了點頭。
「我們絞盡腦汁,費了多大的勁……」那聲音宛如想要自喉嚨擠出鮮血一般。
「我們吃了多少苦頭……」白龍又將視線投向空中。
「因為我們兩人一直愛慕著楊玉環。」白龍的話。
初次見到楊玉環那刻起,我們就都成了她的俘虜。
遠在玄宗和楊玉環在華清宮邂逅之前,我們奉師父黃鶴之命,暗中保護楊玉環。
這是在她被送到壽王那兒之前。
讓楊玉環進入壽王府,是師父的主意。
讓她離開壽王,投入玄宗懷抱的,也是師父。
嗚呼——無論何時,我們無時無刻不愛慕著楊玉環。
哎,丹龍啊,丹龍啊。
多少次,我們偷偷潛入楊玉環的閨房?多少次,我們偷聽她和壽王親熱狎語?多少次,我們偷看她與玄宗皇上交歡的羞態。
然而——楊玉環不是壽王的玩物。
楊玉環也不是玄宗的玩物。
楊玉環更不是我們兩人的玩物。
楊玉環僅僅屬於黃鶴一人。
不,楊玉環是黃鶴的道具。
嗚呼——楊玉環是多麼美麗的道具。
又是多麼悲哀的道具。
後續如伺,空海你也都該知道了吧。所不懂的,只是我們的內心而已。
你怎麼可能懂呢?此事我們始終秘而不宣。
十年、二十年,一直隱藏著的內心感情。
連黃鶴也都不知道。
然後,楊玉環恢複自由的日子終於來了。
因為安史亂起。
就在馬嵬驛。
楊玉環理應恢複自由。
生平首度的自由哪。
玄宗那傢伙背叛了楊玉環。
為了保住自己性命,下令高力士殺害楊玉環。
那時——楊玉環恢複了自由。
讓她走避倭國,確實是個不錯的主意。
我們和安倍仲麻呂,本來打算帶著楊玉環相偕逃至倭國。
即使兩年、三年,我們都願意等下去。
我們也曾想過——如果不去倭國,途中帶著楊玉環逃走也行。
我們的師父黃鶴,是個因為懷恨玄宗而內心都燒焦了的男人。
而楊玉環,也已不適合再待在玄宗身邊了。若讓本已死亡的她繼續待下去,恐怕又會引起禍端。
話雖如此,真正可憐的人卻是黃鶴師父。
自己的愛妻等於被玄宗所殺害。
為了復仇,他本想毀滅大唐。
其後卻改變了想法。
他認為犯不著親手殺死玄宗。不如操弄楊玉環,讓她生出流有自身血脈的皇子,如此他便可以暗中掌控大唐帝國了。
只是,他連這點也無法如願以償。
因為,從石棺中挖出的楊玉環,早就發瘋了。
這也難怪。
當她在那樣的地底醒來,了解自己無處可逃時,想來誰都會瘋狂了才對。
就這樣,我們又聚會碰頭了。
在此華清宮——那時,我們都發了誓。
再也不讓楊玉環到任何地方去了。
不回宮裡。
也不去倭國。
更不將她交回黃鶴手中。
於是我們便逃了出來。
我們拋棄了師父黃鶴,也丟下了大唐王朝——之後,我們是如何度過呢?之後——不,關於之後所發生的事,丹龍啊,你也該一清二楚吧。
我們心中暗戀著楊玉環。
即使她已發狂,芳心不知去向,楊玉環依然是楊玉環。
事情變成這樣,她才首次恢複自由之身。
真是殘酷。
真是殘酷啊!發瘋了,才終於能夠初次恢複自由。
世間豈有如此悲哀之事?話雖如此,我們依然愛慕著楊玉環。
正因如此,才會帶著她遠走高飛。
然而——我們心裡都很清楚,這樣的三人之旅很難順利成行。
我和丹龍,誰能得到楊玉環呢?有朝一目,我們還是得對此事做一了斷。
而那了斷,只能經由雙方廝殺才能決定。
對此狀況,我和丹龍均瞭然於心。
哎,丹龍啊,對這事,你也應該很清楚的吧。
只是,到底會在何時,又該如何了斷此事——惟有這點,當時的我們還一無所知。
何時?是今天?明天?到底誰先出手?我們心裡都知道,不管誰倒下來了,勝利的一方必須照顧楊玉環至死。雖然沒有明說,彼此卻有共識。
然後,時機終於成熟了。
我和丹龍都已忍無可忍。
像是從身體內部燒焦開來了。
會是今天嗎——我私下正這麼想著時,丹龍啊,你卻逃走了!從我們眼前,消失了蹤影。
為什麼?為什麼要逃走?為什麼你要離開如此念想的楊玉環?你是有意將楊玉環讓給我嗎?即使是這樣,我也不覺得歡喜。
我們都已認定,除了廝殺,別無他法了。而此事,既不能對他人吐露,也無人可理解,純屬我們之間的感情而已。
你我都深信,僅有如此。僅有如此,我們才能守護楊玉環一生。
從旁人看來,這樣的想法或許很怪異。
我們卻都很清楚,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只是,丹龍啊,你竟逃走了。
為什麼?我的心,簡直要碎裂了。
我不甘心,很不甘心!不過,老實說好了。
你行蹤不明,我覺得這也很好。
可以不必與你廝殺,而能收場了事。
我可以和楊玉環一起過著毫無阻撓的生活。
這樣不是很好嗎?我把事情想成這樣,事實上,從此我也一直這樣認為。
我跟楊玉環的生活,非常快樂。
即使她瘋了,我們依然心意相通。
我一直如此想像。
然而……然而,丹龍啊,你聽好。
丹龍啊。
我將楊玉環佔為己有了。
啊,那真是,那真是,那真是充滿喜悅的一件事啊。
當我佔有這個女人時,有生以來,我首次理解,何謂男女之樂。
然而——啊,然而,丹龍啊。當楊玉環躺在我懷中時,萬萬沒想到,丹龍啊,她竟呼喚起你的名字來了。
那是地獄。
我和楊玉環交歡。
每次她卻總是呼喚著你的名字。
怎麼會有這樣的事?因為她瘋了,真情流露;因為她瘋了,才無法隱瞞內心的真實感情。
因為楊玉環瘋了,她才呼喚你的名字!每次與她燕好,我心愛的女人,卻因為歡樂的高潮,而呼喚我之外的男人名字。
世界上有比這更殘酷的地獄嗎?我心中不知盤算過多少回,要將楊玉環殺了。
明知她心裡愛著別人,我卻無法不與她交歡。而每次與她交歡,就愈想殺她。
丹龍啊,於是我開始詛咒你。
三十年來,我一直詛咒著你。
不停地詛咒,我和楊玉環共度的這三十年。
歷經蜀地、洛陽、敦煌等許多地方,我一路詛咒你而活了下來。
與楊玉環共處,明明比被狗扒食內臟還痛苦,我卻離不開她。
終於,我下定了決心。
丹龍啊,我要把你找出來。把當時未曾了斷的事,重新來過。
笨蛋。
我沒有哭。
事到如今,我的眼淚早已乾涸了。
我們在如此寬廣遼闊的土地,一直在為尋找你而不斷地漂泊著,從天涯到海角。
苦苦尋找了八年。
卻遍尋不著。
我甚至懷疑你已經死了。
不知有過多少回,我想死了心,認定你或許已不在人世。
然而,每次我又會打消這個念頭。
你一定還活著。
丹龍不可能死了。
因為連我、連我都還繼續活在這世界上。既然我還活著,丹龍,你也應該還活著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