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雲樵宅邸所在的光德坊,位於西明寺所在的延康坊北側。
空海和橘逸勢,走在光德坊里。
四周洋溢著春天的氣息。
熙來攘往的男男女女,服飾裝扮也顯得光鮮亮麗。每個人都踏著輕快的腳步。
空海走在前頭,逸勢稍稍落後。走著走著,兩人之間的距離漸行漸遠。
空海只是如常地走著,逸勢卻老是跟不上。
逸勢一發現後,趕緊加快腳步,兩人方才並肩而行。但不知不覺當中,逸勢又落後了。
看來,空海即將前往的地方,逸勢並不想去。他一副提不起勁的模樣。所以,不自覺地就落在後頭了。
「喂,空海——」逸勢從後頭叫住空海,問道:「當真要去?」
「去啊。」空海答道。
所謂「去啊」就是要去劉雲樵的宅邸。兩人正朝劉雲樵宅邸的方向走去。
「我們並沒通知對方,對不對?」
「沒通知。」空海冷淡地回答,頭也不回地又說:「沒通知才好。」
「你又說些我不懂的事。」逸勢追趕過來,和空海並肩而行。「其實,即使你不去,明日青龍寺也會派人去啊!」
「所以,今日要趕緊去。」
「不過,金吾衛衙役的宅邸,事先未通知,不請自來。聽說主人又不在家,如此貿然前往。何況,又是一個有問題的屋子——」
「如果那宅子真是傳言中那般的話,事到如今,又有什麼好在意的?」
「不過,未免太冒失了?」
「如此才好啊!逸勢……」
「此話如何說呢?」
「因此才能見到實情。」
「有對策嗎?」
「沒有。」空海回答得倒乾脆。
逸勢嘆一口氣。他又有些落後了。
「嘖。」逸勢咋舌一聲後,突然好似有所覺悟,走到空海身旁說:「總之,不要和金吾衛起紛爭。」
「明白了。」空海答道。
空海和逸勢,昨夜聽到劉雲樵的事。地點是在「胡玉樓」這家妓院。
空海從妓女口中聽說劉雲樵家的貓怪。
向他提起這些事的,是妓女玉蓮和牡丹。
這名尋芳客——金吾衛劉雲樵,被貓怪附身。正確說來,被貓怪附身的應是劉雲樵之妻春琴。
去年八月,貓怪突然來到劉雲樵宅邸,還以人話說了各種謎般的事情。
劉雲樵銀子用盡,就告訴他哪裡有銀子,甚至翌日的天氣也能預知。果真皆如它所言。照它所言去挖掘庭院某處,果然也挖出了銀子。
不過,卻相當令人畏懼。
最後,竟然說出「要劉雲樵的妻子春琴」這樣的話來。
無論它所預知的天氣如何準確,如何告知銀子所在之處,也無法答應此要求;不過,卻也不敢斷然拒絕。
劉雲樵左思右想後,跑去找道士來收妖,未料道士竟為此喪命。
因此,春琴成為貓怪的禁臠。
如此之後,某日貓怪竟預告德宗皇帝之死期。結果,如它所料,德宗皇帝死了。
劉雲樵忍無可忍,終於向金吾衛的同僚全盤托出一切怪事。十多日前說的。
如此說來,劉雲樵近來變得怪怪,倒也不難理解。於是,同僚的數名衙役,相約至劉宅一探究竟。
當然,劉雲樵隨行同往。不過,宅內不見人影。
「春琴——」劉雲樵呼喚著妻子的名字,也無人應答。
最近,劉雲樵不是到友人家、就是到女人處過夜,並不知道家中到底變成何種模樣。
進屋一看,杯盤狼藉,吃剩的食物仍留在碗盤上。盤子里,甚至還有開始乾枯的鼠屍。
整個屋子,飄蕩著一股食物的腐敗氣味。
不過,豈止劉雲樵的妻子,連貓影也未見。衙役們只得歸去。
劉雲樵因心生恐懼不願留在家中,也隨眾人離去。
二日後,衙役們相偕再來。屋內依舊不見人影。
翌日,衙役們又來,還是不見人影。
「不知他妻子和哪來的野男人私奔了,他不願說實話,才如此裝神弄鬼。」最後,衙役們作此結論。
結果,劉只能久違多日單獨回家探看。
傍晚時刻。家裡仍然不像有人。劉雲樵稍稍安心。
其實,妻子春琴和貓怪就此離去、永遠都不要回來,也倒是一件好事。
如此想著,突然從後頭傳來聲音。
「你……」女人的聲音。
劉雲樵回頭一看,「哎呀!」一聲叫出來。
不知伺時出現?妻子春琴,佇立在後方暗處。
「死啦……」另一個聲音。是那貓怪的聲音。
劉雲樵凝睛一看,那隻黑貓就盤踞在妻子春琴的頭上,用綠色的瞳孔睥睨著劉雲樵。
「不是德宗啦。那男人已死了——」貓怪裂開血盆大口。好似在奸笑般。「還有個把月……」貓喃喃自語。「嗯。大概一個月吧!就要死噦。」
「誰?誰要死呢?!」
「金吾衛的衙役劉雲樵——就是你啦。」貓說道。
「哇——」劉雲樵大叫一聲後,掉頭就從家中落荒而逃。
二日前,透過朋友引見,劉雲樵找上了青龍寺的和尚商量對策。
歸途,他出現在和胡玉樓連棟的雅風樓。幾杯酒下肚,就把貓怪的事一五一十講給玉蓮聽。
昨日,空海和逸勢才能從玉蓮口中聽說此事。
「後天,不知青龍寺的哪位和尚,要到劉宅一探究竟。」玉蓮說道。
後天——也就是明日了。
「空海,妥當嗎?」逸勢說道。
「何事呢?」
「此次的妖怪,可不比上回的勺子精。」
「是不一樣。」
「也許鎮壓不住。」
「對。也許鎮壓不住。」
「喂、喂。」逸勢嚴肅地叫道。「不要隨意就附和。空海!我不希望你如此回答——」
「該如何回答呢?」
「該說『沒問題。全看我!」』「沒問題。全看我!」空海說道。
「我要生氣了。空海!」
「不從生與」
「我真的生氣了。我是真心為你擔心。也許是一個厲害的對手,也許會捲入德宗皇帝之死的糾葛當中。」
「我明白。」
「看不出明白的模樣。」
「唔。」
「你的模樣,好像要去觀賞什麼奇珍怪獸。」逸勢一說完,空海放聲大笑。
「厲害啊!逸勢。正是如此,你能夠看透人心——」空海說道。
「啪!」逸勢以腳尖踢著小石子,一副不耐煩神情。
「逸勢——」空海對著一個勁兒踢石子的逸勢叫道。
「何事?空海。」逸勢的聲音中,透露著微微的怒氣。
「抵達劉雲樵宅邸前,有些事情要告訴你。」空海表情嚴肅。
「嗯。」
「若是無法遵守我所說的,逸勢或許不要進入屋內,在外頭等著比較好。」
「何故?」
「正如你所言,此次的妖怪,相當厲害。」
「喂喂,不要威脅我。空海——」
「我說的是實情。」
「明白。空海!總之,先說來我聽聽。能否遵守,之後再回答。
若是無法遵守,我就老老實實在外頭等。」
「你聽好,逸勢——」空海說道。
「嗯。」
「我們前往的雲樵宅邸,會在那裡碰到妖怪——」
「嗯。」
「那妖怪必定會說得天花亂墜。但是,絕對不可答腔。」
「為何?」
「不可相信妖怪所言。全當它是假的。」
「何故?」
「若是照實回答妖怪所說的話,不知不覺間就會中咒而被附身。」
「因此,得把妖怪的話都當成假的——」
「對。」
「明白了。當成假的即可。」逸勢答道。
空海瞥了一下逸勢,又說:「不。逸勢!我的說法不妥當,不必認真地把妖怪的話都當成假的——」
「什麼?」
「怎麼說呢?總之,若是認真地把妖怪的話都當成假的,對妖怪而言,如同完全相信它一般——」
「咦?」
「若是你全然當成假的,也可以將計就計,讓你中咒。」
「是你說要把它當成假的呀!空海。」
「嗯——該如何呢?」
「這句話應該是我說的。」
「總之,妖怪也可能說真話。不,或許真話比較多。因此,一不留神就全信了,可是它突然說了假話,你也會因為前頭說的全是真的,連假話也相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