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阿童尼

阿童尼

我為阿童尼哭泣——他已經死了!

噢,為他哭泣吧!雖然我們的淚珠

融解不了那凍結他秀額的冰霜!

而你,憂鬱的時刻,卻被歲月挑出

來承擔我們的損失;請向你的同輩

傳授你的悲哀吧:你該說:「阿童尼

是和我一同死的;要是『未來』不敢——

遺忘『過去』,他的命運和名聲必是

一線光明,一種迴音,增添到永恆里!

偉大的母親呵,那時你在哪裡,

當你的兒子倒下,為暗中飛來的箭

所射穿?呵,當阿童尼逝去的時候,

可憐的烏剌尼亞在哪兒?她正閉眼

坐在天國里,而在迴音的繚繞中,

她聽到有個迴音以輕柔的顫慄

重新喚起了一切消逝的樂音;

他正是以此美化死亡底侵襲,

有如墳頭的花掩蓋下面的屍體。

噢,為阿童尼哭泣吧——他已經死了!

醒來,憂傷的母親,快醒來哀慟!

但又有什麼用?還是把你的熱淚

在火熱的眼窩烘乾,讓你嚎啕的心

象他的心一樣,默默無怨地安息;

因為他死了,已去到一切美好事物

所去的地方;噢,別以為那貪戀的陰間

還會把他向人生的地界交出;

死亡正饕餐他的靜默,譏笑我們的哀哭。

最感人的哀悼者呵,再哭一哭吧!

再哀悼一下,烏剌尼亞!——他死了!

他,一節不朽的樂章的創造者,

目盲,衰老,孤獨,一任他祖國的榮耀

被教士、奴才和自由底扼殺者

以淫慾和血所奉祀的種種邪惡

踐踏和污衊;他去了,去到死之深淵

無所畏懼;但他那光明的魂魄

仍高懸人間;他是光輝之子的第三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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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感人的哀悼者,再哭一哭吧!

不是每人都敢攀登那光輝的位置;

凡是能在時間底暗夜裡自滿的人

有福了,因為,雖然太陽已經消逝,

他們的燭光卻在燃燒;另有一些

崇高的人,被人或神的嫉妒的憤怒

所擊倒,在燦爛的盛年歸於寂滅;

更有的還活下去,跋涉著荊棘之途,

任勞任怨,走向美名底恬靜的居處。

而今,你最年輕、最珍愛的兒子死了——

他是你寡居時的養子,他好象

悲哀的少女所珍愛的蒼白的花,

是被真情的淚,而非露水所滋養;

最感人的哀悼者呵,再哭一哭!

你最後的、最可愛的希望已成泡影;

他是一朵鮮花,花瓣還沒有張開

便受到寒氣,沒有結實而喪了命;

百合被摧折了——風暴也歸於平靜。

他已去到高貴的都城,在那兒

莊嚴的死神正主持他的宮廷

在美與雕殘中。他以最純凈的呼吸

換得了一個萬古流芳者的墓塋。

快來哭吧,趁他的軀體還美好地

躺在義大利的蔚藍的天空下面,

靜靜地,彷彿凝結的露水在安睡,

別喚醒他呵!他定是拋下一切憂煩,

正享受他那一份深沉而靜謐的安恬。

他不會醒來了,噢,永不再醒了!

在那朦朧的屍房中,迅速地鋪下

蒼白的死之陰影,而在門口

隱身的「腐爛」正窺伺,等著引導他

最後一步抵達她幽暗的住所:

女魔「飢餓」在坐待,但「憐憫」和「敬畏」

消減了她的慾火;除非無常和黑暗

把死之帷幕拉下,遮住他安睡,

否則,她怎敢把如此美貌的俘虜撕毀?

噢,為阿童尼哭泣吧!——燦爛的夢,

以熱情為羽翼的思想底使者,

這些是他的牧群,在他年輕心靈的

蓬勃的泉水邊得到餵養,並獲得

愛情,他那心靈的樂音;但如今

已不再在激動的頭腦之間漫遊;

她們在出生地萎縮,盡圍著變冷的心

自嘆命苦,因為在甜蜜的誕生之痛後,

她們不再獲得力量,永遠失去家的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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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個夢還緊抱住他冰冷的頭,

並用月光的羽翼不斷搧他,叫道:

「我們的愛情、希望、悲傷,並沒有死;

看他那黯然無光的眼睛的睫毛

正挑起一滴淚,象睡花瓣上的露珠,

這必是哪個夢在他腦中留下的。」

呵,天堂傾圮了的不幸的天使!

她豈知那正是她自己的淚;她終於

消逝了,象哭干淚雨的雲,不留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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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個夢以一杯晶瑩的露水

洗滌他的四肢,象在敷灑香膏;

又一個夢剪下她蓬鬆的捲髮

編織為花環,給他在頭上戴好,

花環閃著凍結的淚,而不是真珠;

還有一個夢過份悲傷,立意折斷

她的弓和箭,彷彿要以這較輕的

損失,噎住她的哀傷;又為了減緩

那箭上的火,就把箭放在他的冰頰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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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個輝煌的夢落在他的唇上,

從那嘴裡,她往常每吸一吸氣?

就會取得力量,從而刺穿了偏見

並且進入聽者的激蕩的心底

帶著音樂和電閃:但陰濕的死亡

已把她在他唇上的吻變為冷冰;

呵,好象在寒夜的凝聚中,月光的

蒼白的霧環被隕星突然照明,

她流過他蒼白的肢體,接著便消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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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些別的幻象……「慾望」和「崇奉」,

有翅的「信念」和遮面幕的「宿命」,

輝煌和幽暗,還有「希望」和「恐懼」的

閃爍的化身,和朦朧的形影;

還有「憂傷」,帶著她的一家「嘆息」,

還有「歡樂」,為淚所迷濛,不是眼睛

而是臨死的微笑引導她前來的——

這一切排成了華麗的一列幻影,

有如秋日小溪上的霧,緩緩移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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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他所愛過的,並化為思想的:

優美的聲音,形狀,香味,色彩,

都來哀悼阿童尼。「清晨」正走上

她東方的瞭望台,她的頭髮散開

(那上面綴滿尚未落地的露珠),

遮暗了照耀白日的空中的眼;

在遠方,沉鬱的雷正在呻吟;

暗淡的海洋不能安靜地睡眠,

而狂風四處打旋,驚惶地嗚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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凄迷的「迴音」坐在無聲的山中,

以尚能記起的歌滋養她的悲痛,

她不再回答風,不再回答泉水,

也不回答牧人的角號,日暮的鐘,

或是棲於嫩綠枝頭的鳥的戀情;

因為她已學不了他的歌了,這歌聲

比那美少年的話語更令她珍愛

(是他的輕蔑使她變為一片朦朧),

因此,樵夫若不作歌,便只聞哀哀之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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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的春天悲傷得發狂,她拋開

她燦爛的蓓蕾,好象她成了秋天,

或蓓蕾成了枯葉;因為呵,她既已

失去歡樂,何必喚醒這陰沉的一年?

風信子哪曾這樣熱愛過阿波羅?

水仙花又何曾愛過自己, 象如今

這樣愛你?它們暗淡而乾枯地

立於它們青春的沮喪的伴侶中,

露珠都變成淚,香味變成了悲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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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心靈的姊妹,那孤獨的夜鶯

不曾如此幽怨地哀悼她的伴侶;

那象你一樣能夠高凌太空的,

並且在太陽境內以朝氣滋育

健壯的幼子的鷹隼,儘管繞著

她的空巢飛翔和嚎叫,也不曾

象阿爾比安這樣哀悼你:詛咒吧,

誰竟然刺傷了你純潔的心胸,

嚇走了其中的賓客,你天使的魂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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