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遠征的勝利改變了咸陽政局。
大秦的貴族們原本對西南遠征根本不抱勝利的希望,所以他們以此為陷阱,推動西南遠征,試圖以遠征的失敗來打擊秦王政和咸陽宮,結果搬石頭砸了自己的腳。他們很難相信,楚人幾百年都沒有做成的事,秦人竟然在短短一年時間內就完成了,大秦的國力難道已經發展到如此強橫的地步?
事實摧毀了一切虛無的幻想,貴族們陷入被動,當務之急是擊敗江淮楚軍,渡江作戰,完成統一大業,再一次扭轉政治上的被動局面。
西南遠征打完了,戰略上已經對楚國形成包圍,此刻大秦的首要之務當然是渡江作戰,吞滅楚國,完成統一大業了。
朝野內外,一致要求秦王政下令進行江淮決戰,然後大軍乘勝追擊,渡過大江,攻佔江東,消滅楚國。
與此同時,公卿大臣們紛紛上奏,為彰顯大秦的強大和秦王政的功績,在原離宮的基礎上改擴建一座豪華大宮殿,在渭水之濱修建六國宮殿,以紀念這一空前的統一偉業。
統一進程已經接近尾聲,即便楚國有大江之險也無法阻止秦軍南下的腳步,現在咸陽已經可以著手準備統一慶典了。然而,中央財政承擔得了嗎?西南要鎮戍,北疆要鎮戍,大江南北有統一戰爭,僅此三項巨大的財政開支就足以拖垮當前的中央財政。
西南三郡的開闢除了在政治上、軍事上給咸陽帶來好處外,在財政上實際上並未減輕中央財政的負擔,從長遠來說,反而讓中央財政背上了一個沉重的包袱。西南是蠻荒之地,百越諸族是蠻荒之民,咸陽若要長久控制西南三郡,就要派兵鎮戍,就要發展西南,也就是說,在未來很長一段時間,西南三郡都要靠中央財政的支持才能生存下去。
貴族們在經過短暫的震驚之後,馬上發現西南遠征的勝利帶給咸陽的好處是暫時的,帶給咸陽的弊端則是長久的。中央財政本來就因為北疆鎮戍而不堪重負,現在又加上一個西南鎮戍,其窘迫拮据可想而知。
東南熊氏因為西南遠征而東山再起,短期內他們返回咸陽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所以他們只能在嶺南發展壯大,而他們要發展壯大就需要中央財政的支持,他們會像北疆的武烈侯一樣,以武力要挾咸陽,不出意外的話,東南熊氏會藉助嶺南封國來形成割據的事實,貴族們對分封的攫取將因為北疆和嶺南兩大割據勢力的推波助瀾而逐漸變為現實。
武烈侯和代侯正在北疆發展壯大,東南熊氏和公子嶠很快就要依託嶺南而發展壯大,而其他功臣和地方勢力呢?假如不趁此機會加快發展壯大,恐怕就要在未來的「分封」中錯失良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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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武成侯王翦、廣武侯麃公、鄭侯蒙武和高陽侯馮毋擇聯名上奏,中原、山東和兩淮軍隊已經完成了渡江作戰的準備工作,懇請秦王政下令,發動攻擊。
中樞經過商討,一致同意大軍南下征伐。
考慮到楚國有大江之險,大軍渡江作戰有一定的困難,中樞又建議,命令西南遠征軍統率楊端和率軍穿過東越人盤駐的閩南之地,攻擊楚國的會稽郡,也就是原越國故地,對江東實施南北夾擊。
西南遠征的其中一個重要目的正是與江北秦軍南北夾擊楚國,此刻實施這一攻擊策略理所當然,唯一的阻礙就是遠征軍所耗費的糧草輜重是個難以估量的數字,這對中央財政來說是個嚴峻考驗。
攻楚的策略定下來之後,中樞又把目光轉向了北部邊疆。
去年匈奴人攻打河西大月氏,秦軍在北疆統率武烈侯的指揮下,雖然象徵性地給予了一定的支援,牽制了河南和雲中的匈奴人,但並未實質性地緩解河西大月氏的危機,導致大月氏和西域二十六國聯軍遭到了匈奴人的重創,北部邊疆的形勢因此更趨緊張。
假如河西失守,大月氏不得不退守西域,那麼匈奴人就在西北疆佔據了明顯優勢,直接威脅到了關中的安危。今年匈奴人再攻河西,大月氏王再度求援,但咸陽財力有限,北疆大軍只能固守長城防線,估計這一形勢如果繼續下去,對大秦的西北疆局勢極度不利。
中樞為此建議,加快直道修築,竭盡全力打通子午嶺和白于山段直道,讓咸陽的錢糧武器可以在最短時間最短距離內運送到長城,從而給北疆大軍遠征河南攻擊匈奴人做好準備。
北疆的事情考慮周全了,那麼南疆的事情更要馬上解決。
中樞建議,以西南三郡為基礎建嶺南封國,以公子嶠為嶺南封君,以熊熾、熊啟為封國左右相,各自主掌嶺南東西兩部的軍政事務,以魏起等人為南海、桂林和象郡郡守。
最後,中樞再一次奏請秦王政,馬上開始準備統一大典,而準備工作的重點就是在原離宮的基礎上改擴建一座豪華宮殿,在渭水之濱修建六國宮殿。
這麼多重大決策集中在一起實施,中央財政如何支撐?
很簡單,增賦加稅,增發徭役,舍此以外,別無他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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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王政當然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中央財政崩潰,看著國內各種矛盾在激化後局勢劇烈動蕩,看著中央剛剛建立起來的權威再度被貴族們聯手打擊,所以他雖然承受了巨大壓力,但堅決拖延,同時十萬火急徵召武烈侯公子寶鼎回京。
秦王政下令,建嶺南封國,以公子嶠為封君,領封國,鎮戍南疆。熊啟、魏起等東南熊氏解禁,與熊熾等人一起輔佐公子嶠鎮戍南疆。
中樞大員們乘勝追擊,懇求秦王政在山東建封國,公子扶蘇領之;又以公子驤為封君,領燕南封國。公子驤隨武烈侯在北疆征伐兩三年了,沒有功勞也有苦勞,足以為封君領封國,坐鎮一方了。
山東如果建封國,兩淮自然也要建封國,所以中樞大員們看到秦王政沒有直接拒絕這一提議,於是又建議在兩淮建封國,以公子昌為封君,坐鎮壽春,鎮戍兩淮。
秦王政認為山東和兩淮局勢正在好轉,建封國的必要性不大,而且公子驤和公子昌在過去兩三年里並沒有建下什麼顯赫功勛,暫無封君的資格。
中樞大臣們則認為山東和兩淮的局勢並沒有好轉,山東和兩淮等地都有小股叛賊佔據山澤為禍,久剿不平,大軍一旦遠征江東,其後方必有禍患,所以建封國還是必需的,而且是急迫的。至於封君人選,假如公子驤和公子昌暫無資格,那麼燕南封國還是由武烈侯代領,而公子扶蘇改領山東封國,再調長沙侯公子高領兩淮封國,而江南封國則予以撤銷。
江南的位置過於重要,未來秦王政、武烈侯和東南熊氏肯定要爭奪江南的控制權,江南封國遲早都要撤銷,公子高如今在江南不過是個擺設,既然如此,不如把公子高放到更重要的位置上,發揮他的特殊作用。
以撤銷江南封國來換取山東和兩淮封國的建立,這是貴族們向秦王政做出的妥協姿態,如果秦王政還是拒不接受,那麼可以想像,接下來的事情就複雜了,以功臣們為首的地方勢力肯定要藉助中央財政的崩潰而打擊中央。
果然,十一月,在秦王政尚未做出明確表態的時候,中樞大臣們拿出了增賦加稅、增發徭役的新方案,在這份方案中,就連大秦本土國民都難以承受賦稅之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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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烈侯公子寶鼎在今年的第一場大雪之後返回咸陽。
母親白氏高興之餘也有些埋怨。溥溥要出嫁了,婚期本來定在夏天,但因為匈奴人攻打河西,西北疆局勢緊張,寶鼎無法脫身,導致溥溥的婚期不得不推遲。好在親家是老秦豪門雲陽王氏,其祖上就是大秦上將軍王齕,這一代的家主就是當今大秦少府卿王戊,與溥溥聯姻的就是王戊的侄子,因為兩家關係非同一般,今日的武烈侯又是權勢傾天,雲陽王氏對婚期推遲一事自然不敢有什麼怨言。
寶鼎向母親和溥溥連聲道歉,又抱著兩個孩子親熱了一會兒,尚來不及與趙儀、黃依說幾句貼心的話,給事中就匆忙而至,宣秦王令,請武烈侯馬上進宮。
見到秦王政,看到秦王政身邊堆積如山的文卷,再看到秦王政那張疲倦而消瘦的臉龐,鬢角上的絲絲白髮,寶鼎心裡暗自酸楚。做君王太累了,尤其做這個大變遷時代的君王更是如履薄冰如臨深淵。秦王政有大智慧,他給中土選擇的路是正確的,但因為與時代潮流相逆,他的獨立特行最終給中土帶來了一場災難,他的理想最終也隨同咸陽的滔天大火一起化為灰燼。
如果秦王政的命運沒有改變的話,他在這個世界上還是十三年的生命。十三年,彈指一揮間,秦王政不可能實現他的理想,更不可能帶著中土走向真正的和平和統一,但他始終在不懈努力,始終在嘔心瀝血地奮鬥著。
寶鼎彷彿看到一個孤獨而堅強的身影奔波在中土大地上,他在短暫的十二年時間裡幾乎走遍了中土,他試圖用自己的力量鎮制所有危及到中土安危的「妖孽」,但他失敗了,一個人的力量是有限的,無法與整個時代無敵,而他偏偏舉起長劍,一個人浴血奮戰,最終倒在了這片土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