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鼎請秦王政立儲,其所立儲君不但鎮戍山東,還遙領封國,這等於大大增強了儲君的實力。
在寶鼎看來,儲君實力大了,既有助於增加中央的權威,增強對地方的控制,也有助於他自己通過儲君之力來有效控扼中原和兩淮,再加上他對江南的控制,那麼寶鼎可以從戰略上達到把北疆強悍武力所造成的威懾傳遞到大河流域和大江流域的目的,繼而對功臣們形成間接壓制。
但這一戰略對秦王政來說就是個威脅了,一個讓他寢食難安的威脅。寶鼎已經擁有北疆,假如再讓他把手伸到山東和中原,將來再加上江南和嶺南,那寶鼎的實力太可怕了。可以想像一下,假如寶鼎利用蓼園的鉅賈富賈和本勢力的地方官員等各種公私渠道,從河北、山東和中原等地獲得糧食以緩解北疆的糧食危機,那咸陽還拿什麼鉗制他?
秦王政不會相信寶鼎的誓言,兄弟兩人的合作是以利益為基礎,一旦這個利益基礎不存在了,雙方還有合作的可能嗎?
另外,最讓秦王政擔心的就是儲君和功臣們聯手脅逼咸陽宮打開分封之門。
誰敢保證儲君不會與中央對抗?所以,秦王政認為,如果立儲,儲君就一定要在咸陽,而且其實力要得到有效控制。如果儲君的勢力龐大到可以抗衡咸陽宮甚至凌駕於咸陽宮之上,那儲君還是儲君嗎?如果儲君和功臣們聯手,而寶鼎又倒戈一擊,大秦的王統肯定要更替,秦王政肯定要灰飛煙滅,而更替了王統的大秦因為政局上的劇烈動蕩,還能守得住「法治」的堤壩嗎?「法治」的堤壩一旦崩潰,分封諸侯必然成為現實,於是大秦陷入分裂和戰亂。
寶鼎主張即刻立儲,是從他的立場和利益出發,而從秦王政的立場和利益出發,目前顯然不具備立儲的條件。
兄弟兩人不歡而散。
※※※
寶鼎並沒有就此放棄,立儲的事情關係到他自身的存亡,他不得不全力以赴。
寶鼎主動邀請琴氏家主隗清,由她從中斡旋,讓後宮的懷德夫人和右丞相隗狀務必鼎力相助。懷德夫人和隗狀一直在為扶蘇立儲的事而殫精竭慮,現在得知寶鼎要利用這次機會全力以赴幫助扶蘇上位,當然是喜出望外。
不過寶鼎有交換條件,那就是熊氏外戚必須繼續控制荊宛。荊宛是熊氏的根基之地,東南熊氏走了,到西南去東山再起了,但留下來的力量不能給別人,關中熊氏可以趁此機會出京,代替東南熊氏繼續控制荊宛。
寶鼎若要長期控制江南,控扼嶺南,必須得到荊宛的支持,但以寶鼎目前的處境,不可能再拿到荊宛的控制權,而楚系是控制荊宛的最好人選,秦王政不可能不考慮這一點,所以寶鼎拿出了這個建議,讓關中熊氏出京,這符合秦王政的心意,讓關中熊氏控制荊宛,這符合楚系的利益。
懷德夫人和隗狀已經知道東南熊氏要去遠征西南,以開闢西南之功東山再起,此策對楚系的好處不言而喻,但問題是東南熊氏一旦離開荊宛,楚系再想拿到荊宛的控制權就難了。秦王政肯定想控制荊宛,宗室、老秦人上次利用東南熊氏全面「隱退」的機會也已經把自己的勢力滲透進去,為了爭奪這一地區的控制權必定有一番爭鬥。現在寶鼎要與楚系聯手奪取荊宛的控制權,這對懷德夫人和隗狀來說是個大大的驚喜。
但合作歸合作,雙方的關係卻沒有因此而改善,彼此間的裂痕也沒有因此而得以彌補。
※※※
寶鼎又與太尉公子騰、駟車庶長公子豹等宗室重臣商量。
王統繼承關係到國之存亡,但秦王政十三歲繼位,到現在二十多年了,就是不立儲,這在大秦歷史上是極為罕見的事情。過去昭襄王在太子死後也是遲遲不立儲,結果政治風暴不斷,當然這些政治風暴的爆發與王統沒有直接關係,但每一次政治風暴都牽扯到了王統之爭,這在一定程度上加劇了政治風暴的複雜性和破壞力。
現在也是一樣,現在中土大勢和大秦政局與昭襄王中後期相比,有過之而無不及,而每一次政治風暴都能看到王統之爭的影子,尤其隨著王子出鎮地方,封國的建立,王子的實力都在不斷增加,王子不可避免地要被卷進政治風暴,而愈演愈烈的王統之爭一旦與政治風暴相結合,其產生的巨大威力足以摧毀一個王國,所以宗室重臣們對立儲的事越來越關注,越來越迫切。
然而,秦王政在這件事上不僅獨斷專行、剛愎自用,而且非常固執,一意孤行,就是不立儲,這使得王統之爭不但日趨激烈化,也讓咸陽政局陷入嚴重危機。
王統繼承既是宗室家事,也是重大國事,但考慮到非宗室大臣的立場,所以主導王統繼承的還是宗室和外戚,也就是說,推動秦王政立儲的主要力量,應該是宗室和外戚。宗室和外戚們以寶鼎為首,一次次地推動秦王政立儲,但遺憾的是,直到現在,大秦的儲君還是虛位以待。
這次寶鼎提出立儲,時機把握的比較好,因為宗室力量越來越強大,尤其是王子們都長大了,扶蘇、高、將閭、嶠都出鎮一方,而扶蘇和高之間的競爭隨著中土局勢的發展和咸陽政治格局的變化,已經危及到宗室內部的穩定,立儲不是勢在必行,而是迫在眉睫了。
公子豹、公子騰、公子成、公子庄都表示支持寶鼎推動秦王政立儲,但他們明確反對扶蘇在成為儲君之後,繼續出鎮地方,遙領封國。
寶鼎頭痛欲裂。雖然他在回京之初直言告誡宗室,要保持內部的團結,要維持咸陽宮的權威,要保證大秦的統一,但從近期宗室大臣們一系列的舉措來看,分歧依舊很大,宗室們同樣對分封抱有極大的慾望,很多時候他們與寶鼎意見相左,甚至根本不在一個步調上,這導致寶鼎愈發感覺到自己的「孤立」,感覺到自己處境的危險。
寶鼎實力強大直接推動了宗室勢力的發展,但強大過份了,那對宗室本身來說就是個潛在的威脅。秦王政和寶鼎兄弟相殘,損失最大的是誰?就是宗室和老嬴家。假如寶鼎的目標僅僅是割據北疆,做一方諸侯,那等同於摧毀「法治」的堤壩,打開了分封的大門,宗室將從中獲取最大的利益,但假如寶鼎的目標是篡位謀國,是要取秦王政而代之,那宗室是否還能從中獲取最大利益?顯然可能性微乎其微。
所以宗室的心態很矛盾,既不願意看到寶鼎太強大,損害到老嬴家的利益,又不願意看到寶鼎和秦王政兄弟同心,斷絕了宗室尋求分封之路。這種矛盾的心態導致他們既想限制寶鼎實力的過度膨脹,又想利用王統更替來平穩而順利地改變國策,繼而打開分封的大門。
說白了就是宗室們希望和寶鼎齊心協力更替王統,把秦王政這個阻止分封的最大障礙清除了,大家你好我好,都能從統一後的權力和財富的再分配中獲取最大的一塊利益,至於大秦的未來是統一還是分裂,暫時無須考慮,那太過遙遠了。
扶蘇做了大秦儲君,回京,那麼山東鎮戍重任由誰擔當?是再派一個小王子,還是讓宗室大臣出鎮?或者由功臣直接鎮戍?很明顯,這種局面下,小王子出鎮地方就是個擺設,無法幫助中央控制山東,而功臣直接鎮戍,有割據地方對抗中央之禍,所以最佳鎮戍者當然是宗室。將來分封諸侯,鎮戍宗室搖身一變就是一國之君,這片疆土還是老嬴家的疆土,無損於老嬴家對中土的實際控制嘛。
至於燕南封國,本來就在寶鼎的控制之下,誰去鎮戍都是一樣,都是寶鼎的地盤。
在這些宗室大臣看來,你現在實際上已經是一方諸侯了,而你有今天,和宗室的「保駕護航」是分不開的,現在你發達了,總該提攜幫助一下其他宗室吧?不能說好處都是你一個人的,「吃獨食」始終不是長久之計,遲早都會被別人吞噬。
寶鼎毫無辦法,只能做出妥協。
扶蘇回京,宗室出鎮山東,而燕南封國有兩個處理辦法,一個是宗室大臣以守相的身份暫領,一個是由宗室大臣輔佐某個小王子到燕南建功立業,如果能贏得遠征遼東的勝利,徹底滅殺燕國,那麼小王子也就可以做封君,領封國了。
這一計策讓宗室各方都能獲利,各方都很滿意,而相比起來,寶鼎的原定計策是再度發展自身,他的本意是自身實力強大了,才能有效控制中土局勢,但這是不現實的事,你發展了自己,同時也就遏制了別人,你當別人都是空氣啊?不要說秦王政不答應,宗室們當然也是堅決反對。
※※※
寶鼎與王綰、王翦、麃公、王戊等老秦貴族商議。雙方現在隔閡很大,矛盾也很突出,但因為彼此淵源太深,政治利益也是錯綜糾纏,所以始終維持著脆弱的聯盟關係。
在交談中,寶鼎意識到,老秦人對王統的重視程度已經如往昔大不一樣,指望說服老秦人支持自己把扶蘇推上儲君之位,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老秦人的想法改變了太多。
權力和財富必須依附而土地而存在,沒有實際控制的土地,權力和財富如何體現?老秦人曾是大秦的根基,但那時候大秦疆土有限,就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