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國接到秦軍殺進齊國,在歷下擊敗齊國主力大軍的消息已經是新年之後了。
這個消息是從齊國琅琊傳到楚國彭城的,而且是齊太子安和魏王咎親自送來的消息,他們向楚國求援,希望楚國馬上增援琅琊,與齊軍聯手抵禦秦軍的攻擊。
彭城守將一邊急報京都壽春和平輿戰場的項燕,一邊全力備戰,並派人急赴琅琊確認消息的真假。
很快,有消息從琅琊傳回,開陽城被秦軍攻陷,秦人切斷了齊國琅琊和楚國泗水郡之間的聯繫,現楚國已無法北上增援,而齊人也無法從陸路逃亡楚國。
這時候秦軍故意放出消息,說武烈侯帶著三十萬北疆軍南下攻齊,一路勢如破竹,先在大河圍殲齊北都軍隊,接著在歷下城全殲齊太子安所率的二十多萬齊軍主力,現正在圍攻齊都臨淄,齊國傾覆在即。
壽春震驚,楚國君臣難以相信,休養生息了四十年的齊國,貌似雄風不減當年的齊國,竟然如此不堪一擊,竟然被秦軍摧枯拉朽一般擊毀了,這是真的還是假的?
好在齊國曾經遭受過一次差點亡國的苦難,那一次他們頑強堅持了下來,或許這一次齊國也同樣可以堅持下來,所以壽春的楚國君臣們經過商討之後,決定先穩住淮北局勢,全力加固淮河防線,然後耐心等待局勢的發展。
假如秦軍拿不下臨淄,陷在了山東戰場,齊人在秦軍狂風暴雨一般的攻擊下堅持了下來,雙方轉入長期的僵持之戰,那楚國就可以乘機在淮北戰場上主動攻擊,以配合齊人的衛國大戰。反之,假如齊人外強中乾,轉眼就被秦軍吞噬了,那麼中土局勢就發生了翻天覆地般的變化,中土局勢就此走向了秦楚抗衡的時代。秦強楚弱,楚國若想維持對峙局面,首要之務是守住兩淮,假如兩淮守不住,那最起碼要守住大江,否則楚國就完了。
項燕和壽春的看法一致,淮北的戰不能打了,楚軍要做好死守淮河的準備。武烈侯一旦摧毀了齊國,其北疆大軍必然蜂擁而下,以楚國目前的兩淮兵力,恐怕擋不住秦人的瘋狂攻擊。
項燕焦慮不安,楚軍統率們更是忐忑,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山東戰場上,都在等待著從山東傳來的最新消息。
正月下,各種消息滿天飛,最新傳聞是秦軍攻克了臨淄,武烈侯帶著北疆軍正急速南下,馬上就要殺到淮北戰場了。
這個消息不管是真是假,做為楚國的上柱國,楚軍的最高統率,淮北戰場的總指揮,項燕都必須做出策略上的改變,不能繼續這樣被動地等待下去。
正月底,項燕下令,大軍撤離平輿,放棄項城,在巨陽和寢城一線設陣阻擊。巨陽距離壽春兩百餘里,一旦武烈侯帶著北疆軍殺進淮北,楚軍可以迅速撤過淮河,力保壽春不失。
王翦派人散布假消息,就是為了動搖楚軍軍心,誘使楚軍主動撤離,只要楚軍一撤,士氣必然低落,秦軍就能取得決戰的優勢。
秦軍在平輿士氣高昂,將士們蓄勢待發,就等著攻擊命令了。
楚軍剛剛後撤,王翦就下令全線攻擊,王賁、麃浚、馮毋擇和李信各帶一軍,瘋狂撲上。
項燕當然有準備,就地列陣,指揮楚韓聯軍與秦軍奮力廝殺。
這一仗從日中開始,一直殺到黃昏,雙方旗鼓相當,殺得血流成河,但就在這個關鍵時刻,韓王越和他所統率的韓軍為了減少損失保存實力,竟然佯裝不敵,詐敗而走。韓軍一敗,楚軍的戰陣頓時被秦軍撕開了缺口。
楚軍將士對當前局勢的悲觀、對秦軍的懼怕心理,隨著韓軍的敗走,隨著戰局向不利於己方的方向發展,迅速影響到士氣,而士氣的急劇喪失給了楚軍致命一擊。
暮色降臨之際,楚軍全線潰敗。秦軍士氣如虹,將士們氣吞如虎,無不以一當十,奮勇當先,殺得酣暢淋漓。
黑夜就像一頭張口血盆大口的猛獸,無限制地增加了楚軍將士的恐懼,而這種恐懼在戰敗之後終於演變為心理上的徹底崩潰,楚軍肝膽俱裂,狼奔豕突,大敗而逃。
王翦下令,各軍再接再勵,宜將剩勇追窮寇,殺,一直殺到天明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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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輿大捷,王翦擊敗了項燕,秦軍殲敵近十萬,把項燕的淮北主力幾乎一掃而光。
項燕帶著殘兵敗將一直逃到淮河岸邊才停了下來。
王翦命令主力向壽春推進,一鼓作氣打過淮河,包圍壽春。
壽春震動。楚王負芻和屈無諸、景纓、項燕等大臣緊急商議後,斷然決定撤離壽春。第二天楚王負芻和屈無諸、景纓就帶著中央諸府官員火速撤往江東丹陽。壽春迅速陷入混亂,貴族富豪們開始了大撤離。
項燕命令彭城守軍放棄彭城,撤到淮河防線堅守,又命令淮南軍隊全部進入淮河防線,誓死包圍京都。
二月初,王翦帶著大軍抵達淮河北岸,下令徵集船隻,準備渡淮作戰。
王翦再次書告武烈侯,懇請武烈侯以大秦為重,以天下蒼生為念,率軍南下作戰,迅速完成統一大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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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輿大捷的消息迅速傳到山東戰場。
寶鼎頗為感嘆。王翦終究是一代名將,他還是在淮北戰場上擊敗了項燕,王翦的人生軌跡並沒有因為歷史的改變而發生太大的變化,不出意外的話,王翦將率軍渡淮,攻克壽春,然後飲馬大江。
寶鼎有心拖延中土統一的進程,給咸陽以足夠的時間來穩定所佔領的疆域,最大程度地控制地方,但現在看來可能性比較小。王翦也罷,戰場上的諸軍統率們也罷,包括咸陽朝堂上的很多大臣們也是一樣,他們就是要以最快速度統一中土,迅速控制地方,發展地方勢力,然後與中央形成對抗,迫使中央在分封上做出讓步。
寶鼎也深切感受到了豪門貴族對統一後的權力和財富的攫取慾望,功臣們對分封諸侯的強烈期盼,這種感受隨著統一進程的加快越來越明顯,壓力也越來越大。
寶鼎可以想像到秦王政和他的追隨者們現在的艱難處境,由此也可以理解歷史上秦王政為什麼在統一之後,把王翦、王賁、楊端和、羌廆、蒙武、馮毋擇、李信等統一功臣統統棄置不用,而是讓屠睢、任囂、趙陀這些年輕將領去率軍南征,幾年後又讓蒙恬、王離等年輕將領去率軍北伐。說到底,秦王政只有通過壓制功臣的手段來控制軍隊,通過控制軍隊,讓這些軍隊去南征北伐增強中央的權威,以此來幫助中央強制推行高度的中央集權,而這一手段帶來的弊端就是秦王政喪失了豪門貴族的支持,喪失了功臣們的擁戴,結果動搖了大秦的根基,親手摧毀了一個龐大的新生帝國。
寶鼎已經改變了歷史。當初他在立志拯救帝國的時候,拿出了三個策略,一個是把公子扶蘇推上儲君之位,一個是自己控制北疆軍隊,還有最重要的一個就是引導國策變革向偏離高度中央集權制的方向發展,而其中的核心策略就是實施郡國制。
現在這三個策略基本實現,但結果與寶鼎的預想差距很大,他錯誤地估計了豪門貴族對分封的強烈慾望,而這一慾望直接導致中土在統一之後馬上面臨著再一次分裂的危機。
歷史上秦王政以雷霆手段強行鎮制豪門貴族,把他們的分封慾望徹底擊碎,但現在寶鼎卻在「法治」的堤壩上打開了一個缺口,而這個缺口正在不停地擴大,等到哪一天洪峰襲來,一個浪頭摧毀堤壩,大秦也就不可避免地走上分裂之路。
秦王政和寶鼎的離石會面,其妥協背後的根本目的就是維持「法治」的堤壩,但兩者對中土在經曆數百年的戰亂迎來統一之際所造成的驚天「洪峰」認識迥異,秦王政認為加固堤壩就行了,堅決堵住洪峰的衝擊,而寶鼎則認為堵不如疏,所以他要在堤壩上開一道口子,先泄洪,先緩解國內的激烈矛盾,等到洪峰來了,增大泄洪力度,從而保住「法治」這道堤壩。
這種政治理念上的迥異造成雙方在國策上的分歧。秦王政要堅決堵住洪水,堤壩背後的權力和財富都要盡數收入囊中,也就是權力和財富上的高度集中,而寶鼎卻是在堤壩上開一道口子泄洪,把堤壩背後的權力和財富讓渡於民,有效緩解中土各階層在權力和財富爭奪上的激烈矛盾。
形勢發展到這一步,豪門貴族對分封的慾望越來越強烈,中央對地方的控制隨著統一進程的加快越來越弱,這時候中土政治上的分封「洪峰」正在形成,大秦「法治」的堤壩正要經受一場前所未有的考驗,而秦王政和寶鼎在政治理念上的爭執和國策上的分歧也到了一決勝負的時候。
「洪峰」鋪天蓋地而來,「法治」堤壩上的缺口太小,泄洪力度太弱,堤壩岌岌可危,此刻秦王政是「堵」還是「疏」?
秦王政還是要「堵」,堅決封堵,所以他堅決反對建立更多的封國以阻御「分封」,堅決反對在爵秩等級制上、在世襲制度上做出更大的變革以阻御功臣們對權力和財富的過度攫取,堅決反對在土地制度上、賦稅制度上做出顛覆性的變革以阻止中央在權力和財富的再分配中向普羅大眾做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