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世襲

北方形勢的穩固靠什麼?就是靠二十萬鎮戍軍的武力。

這二十萬鎮戍軍是北疆防禦的基礎,這個基礎不能有絲毫損毀,這是底線,這個底線不能逾越,否則北疆防禦將陷入岌岌可危之境,北方局勢隨時都有可能崩潰。

邊疆鎮戍是常態,二十萬鎮戍軍如果全部改為常備軍,由職業軍人承擔戍守之責,中央財賦承擔不起,所以從實際情況出發,邊疆鎮戍還是採用輪換更戍制度。

輪換更戍制度其實就是徵發兵役,適齡男子定期到軍隊服兵役,以確保軍隊的基本數量和戰鬥力。適齡男子在服兵役期間,大部分開支用度都要自掏腰包,無論貴族還是普通國人,一視同仁,這就大大減輕了中央財賦的支出。中土諸侯國包括大秦在邊疆鎮戍上一直都是採用這種制度,而常備軍的數量之所以嚴格控制,說到底就是養不起。

武烈侯在農閑時徵發邊郡壯勇進行訓練,其目的就是為了重新實施這一鎮戍制度。

自己守自己的家園,這是理所當然的事。但北方邊郡人口有限,不可能長期維持二十萬鎮戍軍的數量。過度徵發兵役是在戰爭狀態下,不打仗的時候如果過度徵發兵役損害的不僅僅是國民利益,也損害了自身國力,所以一國軍隊的數量和一國人口的總量始終要維持在一個合理的比例上,超過這個比例必然損害國力。

現在是非常時期,只能採用非常手段,北方邊郡在很長一段時間內肯定要過度徵發兵役。等到統一了,中土穩定了,可徵發兵役的對象大大增加,比如中原人也要定期到北疆服兵役,那麼這一問題才能得以解決。

武烈侯為了北疆鎮戍可謂殫精竭慮,把北方邊郡所有潛力都給「壓榨」出來了,從轉徙人口、墾荒屯田、構建防禦體系到今天的全民軍訓,能想出來的辦法都用上了,但秦王政和中樞為了馬上發動第二次中原決戰,為了儘快完成中土的統一大業,竟然不顧北疆安危,試圖從北疆「壓榨」二十萬軍隊南下,這不是「竭澤而漁」的短視之舉,而是成心要打擊武烈侯。

武烈侯斷然拒絕。他在信中詳細呈述了北方局勢和邊疆鎮戍的困難。如果調二十萬主力南下,北疆防禦怎麼辦?北方民風粗悍,諸種部落更是桀驁不馴,現在之所以能鎮制他們,完全靠武力,假如主力南下,讓這些人承擔鎮戍之責,後果可想而知。反之,如果要徵發二十萬邊民南下作戰,誰來保證他們對大秦的忠誠?誰敢保證他們會遵從號令?當年李牧之所以能夠帶著代北軍南下河北作戰,是因為李牧在代北有著崇高的威望,但現在誰在代北有崇高的威望?誰敢保證可以如臂指使地指揮他們?

武烈侯的態度在咸陽的預料之中,這也是秦王政去信徵詢的原因,就是想探探武烈侯的底,看看武烈侯有沒有討價還價的意思。

從武烈侯的回覆來看,武烈侯有討價還價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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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一年裡武烈侯在北疆的所作所為明顯就是增強自身實力,實力增強了並不代表武烈侯就能直接與咸陽抗衡,相反,他在北疆的實力越強,越是受制於咸陽,原因很簡單,北疆太過貧瘠,無論是軍隊建設還是改善民生,都需要咸陽給予長期的全方位的支持,否則就會出現另外一種情況,那就是武力越強對北疆的「壓榨」就越嚴重,最終因為經濟上的「坍塌」而導致武力的崩潰。

武烈侯向來喜歡行險一搏,常常都是置之死地而後生。現在他在北疆的做法看上去對咸陽的威脅非常大,事實上他把自己放在了絕境之中。他所要構建的那個龐大的北疆防禦體系,包括「直道」建設,完全依賴於咸陽的支持,只要咸陽釜底抽薪,他就完了。

從蒙恬寫給秦王政的書信里也可以證明中樞的猜測。武烈侯早就預料到中原決戰要敗,所以他在擊敗匈奴穩固了北疆防線後,馬上就開始構建北疆防禦體系,其目的就是要在主力大軍南下中原作戰的時候,可以確保北疆的安全。

武烈侯的條件是什麼?一目了然啊。他現在在北疆站穩了腳跟,武力是足夠強大了,但武力必須建立在更為強大的政治實力上才能發揮其威力,武烈侯急需尋找一個契機擴張自己的政治實力。

武烈侯的政治實力不夠強大嗎?當然不夠強大,他不過是朝堂上的一股勢力而已,雖然他有兩大盟友,但老秦人的主要影響力始終局限在軍隊,而熊氏外戚在昌平君熊啟、魏起等人全面隱退之後,實力再遭重創,楚系迅速分裂,以巴蜀隗氏外戚為首的新楚系正在成為秦王政手裡最強大的政治勢力。

更嚴重的是,隨著熊氏外戚的衰落,同樣與公子扶蘇有著血緣關係的隗氏外戚必將在王統之爭中成為主導力量,秦王政和公子扶蘇這兩代君王勢必都要大力扶植隗氏外戚,以此來對抗武烈侯。任何君王都不會讓一股勢力控制朝政,尤其在中央集權制是基礎國策的情況下,君王對權力的攫取根本沒有節制,絕不會允許某個勢力主宰君王本人和王國的命運。

楚系是龐大,盤根錯節,深入到大秦的任何一個角落,既然不能抹殺,也抹殺不掉,那就取為己用,把楚系變成自己的力量。秦王政謀划了很多年,終於讓隗氏外戚代替熊氏外戚控制了楚系。這其中武烈侯起到了推波助瀾的作用,隗氏外戚和武烈侯的崛起其實都得益於秦王政的這個謀劃。

秦王政是想利用隗氏外戚來控制楚系,而武烈侯則想藉助熊氏外戚的力量來控制楚系,兩者針鋒相對地鬥了好幾年,結果秦王政贏了,武烈侯輸了。

從目前的形勢來分析,熊氏外戚的東山再起只能寄希望於公子扶蘇。然而,秦王政豈能不知?他才三十多歲,他有足夠的時間扶植隗氏外戚和關東系,而公子扶蘇若想順利地繼承王統,必須緊緊跟隨秦王政,繼承秦王政的政治遺產,包括秦王政的政治理念和政治勢力,所以將來的事根本不是武烈侯和熊氏外戚所能控制。

武烈侯對此瞭然於胸,他可以拯救熊氏外戚的生命,但無法拯救熊氏外戚的政治力量,所以他必須改變過去的計策,重新謀劃。

失去了熊氏外戚及其所屬楚系力量,僅靠宗室和老秦人的力量無法控制朝政,更無法主導國策的變革方向,因此,武烈侯的當務之急是利用一切機會擴張自己的政治實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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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秦朝堂上還有什麼政治力量可以給武烈侯以支持?

沒有了,只有宗室和老秦人。宗室力量的擴大可以通過建封國來解決,但從長遠來看,封國可能會最終走向武烈侯的對立面,因為封國要堅決維護自己的權力和財富,而中央要集權。武烈侯支持中央集權,所以武烈侯不可能支持封國獲得更多的權力和財富,宗室力量的分裂完全可以預見。

老秦人力量的擴大首先就要靠軍功,無論是老秦豪門貴族還是老秦寒門貴族,目前他們強大的辦法只有一個,在戰場上建功立業,但豪門貴族有他們的生存方式,他們有自己的獨立性,不可能始終如一忠貞不二地支持武烈侯。這世上沒有永遠的盟友,只有永遠的利益。

這種情況下,武烈侯的目光自然投到了老秦寒門貴族的身上。老秦寒門貴族主要依附於豪門而生存,而豪門就是靠他們的衝鋒陷陣來維持自己的權力和財富。

自商鞅變法推行二十等軍功爵制到現在已經有一百多年了,大秦的寒門軍功貴族是一批批地崛起,但又一批批的迅速沒落,其根本原因還是二十等軍功爵制,因為這個制度的核心是徹底打破世襲制。

爵位不能世襲,權力和財富就不能世襲,這一制度實質上就是在權力和財富的再分配中傾向於普通國民,於是也就激發了普通國民「報效國家」的積極性,大家都到戰場上去「淘金」,去尋找改變命運的機會。

這一制度在中土諸侯爭霸的年代,對提高國力、強大武力的促進作用顯而易見,但中土一旦統一了,和平了,穩定了,要與民休養,要安居樂業了,二十等軍功爵制度的基礎也就是「建軍功」的機會無限地減少了,那麼這一制度還符合社會發展的需要嗎?還能推動中土的進步嗎?

所以當武烈侯在國策變革方案中,提出修改這一制度,在二十等軍功爵制的基礎上重建世襲制,立即便得到了寒門軍功貴族的絕對支持。

這一制度對豪門貴族的吸引力實在有限,因為豪門貴族掌握著這個王國的所有「資源」,二十等軍功爵制不過是一定程度上限制了他們對權力和財富的過度掠奪。不論是過去還是現在,豪門貴族始終在權力和財富的再分配中佔據著最大的比例,這是無可爭辯的事實。

豪門貴族要的是「分封」,是「世卿世祿」,而不是以二十等軍功爵製為基礎的被各種條件所限制的「世襲」。這種新制度有利於寒門貴族,寒門貴族因為「世襲」,肯定有一部分會加入到豪門貴族。肉就那麼大,寒門貴族吃多了,豪門貴族就吃少了,所以這個新制度當然得不到豪門貴族的強烈支持。他們之所以不反對,主要還是著眼於未來,目前他們也是急切需要壯大力量,而更多寒門貴族的崛起顯然有利於整個貴族階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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