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氏陷入兩難之境,昌文君熊熾和魏起急速趕到江陵與昌平君商議,楊端和在離開東南之前也特意趕到江陵。
昌文君熊熾和魏起堅決不同意熊氏全面退讓,而楊端和則支持武烈侯的建議。現在一退到底事實上掌握主動,可以以不變應萬變,靜待復起時機,如果一味強硬到底,激怒武烈侯,那熊氏就陷入兩大勢力的夾擊之中。以熊氏目前的處境,對付武烈侯都力有不逮,更不要說與咸陽抗衡了。
誰能想到華陽太后薨亡僅僅幾年時間,大秦第一豪門熊氏竟然衰敗到這種任人宰割的地步,實在是讓熊氏無法接受。
「如果因為東南戰場的原因導致中原決戰戰敗,那熊氏就是大秦的眾矢之的。牆倒眾人推,到那時武烈侯即使出面,也無法拯救熊氏。」
楊端和從軍事層面給熊氏做了一番詳細分析,但誰也不知道中原決戰的結果是什麼,武烈侯的判斷也不過是一家之言,不過有一點是肯定的,那就是中原決戰如果打敗了,咸陽肯定要把責任推給東南戰場,如此一來熊氏首當其衝,所以武烈侯要求熊氏主動退出這場政治風暴是明智的,更重要的是,它可以給武烈侯拯救熊氏贏得足夠的時間。
「武烈侯奏請咸陽,把我調到北方戰場,事實上就是傳遞給你們一個訊息,那就是武烈侯和熊氏的聯盟還是牢不可破。」
楊端和看看神色凝重的熊啟、熊熾和魏起,言辭懇切地說道,「咸陽把長平侯調到東南戰場,授予長平侯統兵大權,等於把長平侯的未來和熊氏的生死捆綁到一起,這導致武烈侯極度被動。現在他懇請熊氏全面退出,應該是目下唯一的可以暫時扭轉被動局面的辦法。」
熊啟等三人沉默不語。
「我覺得你們應該站在武烈侯的立場,全面權衡一下利弊得失。」楊端和繼續說道,「當前對我們威脅最大就是巴蜀人。隗氏已經徹底倒向咸陽宮,假如中原決戰失敗,熊氏前景黯淡,那麼楚系力量會在這個關鍵時刻做出選擇,不出意外的話,大部分會轉投隗氏,一部分會轉投武烈侯。」
熊啟等三人暗自驚凜。
楊端和這話說得非常明白了。南陽楊氏不會給熊氏陪葬,關鍵時刻,楊氏會投奔武烈侯。
熊氏在軍中有兩大力量,一個是桓齮,一個是楊端和。桓齮所屬已經投靠武烈侯,現在和老秦人合作愉快。假如楊端和所屬力量也棄熊氏而去,那熊氏「損失慘重」,咸陽宮會毫不猶豫的下手,輕而易舉地吞噬熊氏。
武烈侯請奏咸陽,把楊端和調到北方戰場,而秦王政果斷下令調楊端和北上,其根本原因就在這裡,就是要「釜底抽薪」。
事情明擺著,武烈侯說服了楊端和,楊端和從南陽楊氏的生存出發,做出了自己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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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端和匆匆離去。
關中和荊宛兩地的熊氏主要人物以最快的速度傳遞書信,商討「退出」事宜,但爭論依舊激烈。荊宛熊氏已經動搖,而關中熊氏則強烈反對。
關中熊氏以華陽君熊戎的後人為主要力量,包括華陽太后的弟弟陽泉君,華陽大姐所屬的蘇氏家族,中樞裡面的熊布、熊璞等人,還有涇陽君公子市和高陵君公子悝的後人。
昭襄王時代的四大豪門穰侯魏氏、華陽君熊氏和宗室涇陽君、高陵君的後人在華陽太后主政時期紛紛復出,遍布朝堂和地方。這四大豪門通過血緣、聯姻和利益結盟構築了強大的楚系,在過去的十幾年時間裡重新長成了一棵「參天大樹」,牢牢控制了朝政。
桓齮大敗於河北是這一代熊氏由盛轉衰的轉折點,假如沒有這一仗的失敗,秦王政就無法把關東人、老秦人和巴蜀人拉到一起建立一個抗衡楚系的聯盟,並利用這一仗的失敗和隨後的鹽鐵大案重創熊氏。就在熊氏節節敗退之際,蒙武又大敗於河北,這給了熊氏反擊的機會,於是武烈侯公子寶鼎和老秦人趁機崛起,咸陽朝堂上於是出現了三股大勢力鼎足而立的局面。
華陽太后的薨亡給了熊氏致命一擊,熊氏只能把東山再起的希望寄托在王統上,這時候他們就不得不和武烈侯結盟,共抗咸陽宮了。
熊氏之所以要結盟武烈侯,看中的不是武烈侯的蓼園力量,而是武烈侯背後的老秦人。熊氏和老秦人有仇怨,老秦人會反對公子扶蘇繼承王統,所以必須通過武烈侯這個宗室來從中斡旋。
荊宛熊氏以熊氏和魏氏為主,主要是地方力量,而關中熊氏則以宗室為主,主要是中央力量。地方力量較弱,所以成為秦王政第一個要打擊的對象,一旦熊氏的地方力量給秦王政摧毀了,楚系必然快速分裂,接下來對付熊氏的中央力量就比較容易了。
中央力量有它的優勢,宗室更是強橫霸道,所以形勢發展到今天,當武烈侯要求熊氏從政治風暴中全面退出的時候,武烈侯的動機已經值得懷疑,熊氏在中央的力量當然堅決拒絕。
昌平君、昌文君雖然是熊氏外戚的領袖人物,但自從華陽太后不在了,昌平君和昌文君先後離開中樞,兩人在熊氏中的地位急劇下降,說話不算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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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烈侯公子寶鼎再度來書。
這一次寶鼎說得更透徹。對於咸陽來說,政治第一,戰爭第二,統一大業最多只能排在第三位。戰爭是為政治服務,是為了實現統治者的政治目的。
咸陽的政治目的是什麼?當然是中央集權,是掌控朝政。從這個目的出發,咸陽宮要抓住一切機會摧毀政治上的對手。
咸陽宮的政治對手是誰?無疑就是武烈侯和熊氏外戚。摧毀了武烈侯,摧毀了熊氏外戚,則咸陽宮就消滅了對手。
武烈侯和熊氏外戚相比,哪個更容易打倒?武烈侯的後面有宗室和老秦人,有龐大的軍隊支持,而熊氏外戚在失去華陽太后的支撐後已經變成一隻沒有爪牙的老虎,所以熊氏外戚是更容易被打倒的對手。
熊氏外戚有中央力量和地方力量,無疑,地方力量更容易打倒。
綜上分析,咸陽之所以急不可耐地發動中原決戰,其實質上是藉助統一大業來摧毀政治對手,主要目標是荊宛熊氏。
國策變革已經開始,國策變革的主導權被咸陽宮的政治對手所控制,假如咸陽宮不能以最快速度摧毀這些政治對手,那麼咸陽宮失去的不僅僅是國策變革的主導權,還失去了實現中央集權制的可能,失去了「法治」立國這個根本。所以,中原決戰的勝負對熊氏來說沒有任何意義,熊氏的當務之急是生存,是從咸陽宮的利劍下逃出來,因此,熊氏必須馬上做出抉擇,必須立刻退出這場政治風暴。
武烈侯明確告訴昌平君,你我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假如你至死不願意放棄眼前利益,非要把我拖進敗亡的深淵,那我就要下手了,我會親手摧毀你,拿你的頭顱與咸陽宮討價還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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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赤-裸-裸的威脅,而更可怕的是,長平侯公子扶蘇和虎烈軍已經到了,距離江陵只有一天的路程,也就是說,這封信不是武烈侯從代北送過來的,而是長平侯公子扶蘇送來的。
想想也很正常,這樣一封信通過驛站千里迢迢地送到江陵,途中需要冒多大的風險?這封信一旦落到秦王政手裡或者內容遭人偷窺,其後果誰能承擔?不用懷疑,這封信肯定是公子扶蘇到了江陵地境之後才派人送來。
此刻江陵基本上就是一座空城,軍隊都在雲夢前線,而虎烈軍的強悍無人不知,假若昌平君未能在一天內做出決策,那麼公子扶蘇就要帶著虎烈軍屠戮熊氏,拿熊氏的人頭討好秦王政,繼而把自己從絕境中拯救出來。
說句不客氣的話,靠著熊氏的人頭,公子扶蘇可以贏得秦王政的信任,儲君之位距離他更是近在咫尺。
熊啟、熊熾和魏起從這封信里聞到了濃烈的血腥味,他們萬萬沒有想到,武烈侯情急之下,當真要下手殺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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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扶蘇到了江陵城外,一邊安營紮寨,一邊準備進城拜見昌平君。
昌平君是他的舅祖父,也是他的老師,雖然現在公子扶蘇已經是一等爵侯,封國封君,但於情於理都要執弟子禮進城拜見。
公子嬰攔住了他,並遞給他一封信,武烈侯的親筆信。
公子扶蘇暗自疑惑,急忙打開書信,尚未看完,已經是臉色大變,極度震駭。
武烈侯在信中告訴他,紮營城外,等待昌平君。要求昌平君馬上上奏咸陽,請辭一切職務。一個月內,東南熊氏的地方大員,必須全部去職。昌平君如果拒絕,則斷然誅殺,以此來脅逼東南熊氏遵從退出命令,凡拒絕者,一律格殺。
扶蘇痛苦不堪。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怪不得叔父對自己大發雷霆,怪不得叔父把烈日秋霜送給自己,怪不得叔父讓趙高和朱英輔佐自己,怪不得叔父把一萬虎烈軍交給自己,原來都是為了置熊氏於死地。
自己殺了昌平君,鎮制了熊氏,全面控制東南,贏得的不僅僅是秦王政的信任,擺脫的不僅僅是這場政治漩渦,還踩著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