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須拯救熊氏,這是武烈侯的底線,也是維持當前政治格局的唯一出路。
當前咸陽的政治格局就是圍繞著「統一大業」和「國策變革」所形成的政治理念上完全對立的「保守派」和「激進派」,在權力和財富再分配中激烈的利益爭奪。
「保守派」就是以武烈侯公子寶鼎為首的豪門貴族利益集團,而「激進派」就是以秦王政為首的堅持高度「法治」和高度集權的以寒門貴族為主的利益集團。
自秦軍滅趙吞燕,建封國,開始國策變革之後,咸陽的政治格局也就基本明朗。兩大政治派係為了爭奪權力和財富,無不使出渾身解數,以統一大戰和國策變革為犀利武器,展開激烈角逐,全力博弈。
此刻的「保守派」和「激進派」是以政治理念來劃分的,不同的政治理念代表著不同的統治勢力對權力和財富的再分配有著不同的理解和認知。
簡單地說,「激進派」要集權於中央,君權至上,中央和君主擁有權力和財富的再分配權,我想給你多少就是多少,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而「保守派」卻要與中央和君王分享權力和財富,這天下是我們流血流汗打下來的,我們有資格有權力分享所獲得的一切。中央和君王吃肉,這是應該的,天經地義的,但總要給我們喝口湯吧?
這兩種政治理念歸結到國策上,就是「與民爭利」還是「不與民爭利」,是「國強則民富」還是「民富則國強」,權力和財富的再分配是傾向於中央和君王,還是傾向於地方和國民。這個「民」不僅僅指貴族,指富豪,還包括普通國人,甚至包括閭左貧賤。
今日咸陽政治格局中的「保守派」和武烈侯公子寶鼎最早通過利益結盟而形成的利益集團完全是兩回事。
隨著天下形勢和政治格局的急劇變化,當初的利益集團迅速崩裂,到今天,這個「利益聯盟」基本上已經名存實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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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咸陽的「保守派」勢力雖然有著共同的政治理念,但因為對權力和財富的再分配有著不同的追求,又分為不同的派系。
首先就是以武烈侯公子寶鼎為首的宗室派系。
宗室派系的首要目標就是維持老嬴家對王國的絕對統治,老嬴家要在權力和財富的再分配中佔據最大的一塊,具體到國策上就是堅持以中央集權為基礎的郡國制,宗室封國,郡縣和封國並列,既維護了中央集權,又確保了老嬴家對權力和財富的佔有。
其次就是以老秦軍功貴族為主的本土豪門貴族。
老秦貴族有軍功,但以軍功獲得的權力和財富有個致命缺陷,那就是軍功沒有傳承性。打個比方,王翦的功勛不可能傳承給子孫,那麼他的子孫只能靠「蔭澤」生存,靠王翦遺留下來的權力和財富生活。權力和財富是有限的,假如王翦的子孫不能獲得功勛,或者不能通過其他手段獲得權力和財富,那麼可以預見,最多兩三代之後,頻陽王氏就沒落了。
文化和學術是可以傳承的,以文化和學術做為傳承的諸子百家,比如法家、縱橫家,比如西河、鬼谷學派,比如稷下學宮的學子們,他們一代代都是中土諸侯國的統治精英,像齊國的淳于氏、伏氏就是以文化傳承的精英貴族。這樣的貴族無論是出身豪門還是寒門,在中土統一之後,可以預見,會代代延續,最終主宰王國。
老秦本土豪門貴族中,以軍功和文化同時傳承下來的很少,郿城「孟西白」和夏陽司馬氏算是其中翹楚了,但他們之所以傳承數百年,還是以軍功為主,他們的子弟大多還是先在軍中建功,然後轉到中央和地方任職。
商鞅變法,建「二十等軍功爵」和「以吏為師」的制度,正是以大秦的實際情況為基礎。商鞅變法之所以成功,就是以大秦之長彌補大秦之短。大秦的長處就是大秦武力強悍,大秦的短處就是缺乏文化學術導致賢才太少,統治能力不足。「二十等軍功爵」制度促使大秦的武力持續增加,而強大的武力和戰場上的不斷勝利,反過來又促使中土人才不斷入秦。這些人才出任大秦官吏,「以吏為師」制度隨即很快地促進了大秦的文化學術的發展,而「法治」教育更是因此深入到各級官吏之心,「務實」和「守法」成為大秦人的基本操守。強悍的軍隊和務實守法的官吏隊伍相輔相成,終於讓大秦在商鞅變法一百多年後擁有了統一中土的實力。
其他諸侯國之所以變法失敗,某種程度上正是因為中原文化學術的「發達」和由此造成的「人才濟濟」。人才太多了,文化學術派系太複雜了,這些統治精英們「斗」得太厲害,結果政治傾扎太嚴重,戰爭太多,耗盡了諸侯國力,最終便宜了大秦。
大秦因為變法而強大,因為強大而統一,統一之後的中土就是和平世界,和平世界不打仗,不打仗就沒有軍功,沒有軍功就無法獲得權力和財富,那麼貴族們如何傳承?如何保證子孫代代都是貴族?
所以他們的目標就是分封功臣。如果分封功臣不行,最起碼要世卿世祿,如果世卿世祿也不行,中央和君王非要置他們於死地,那隻要魚死網破了。從這個目標出發,他們和嬴氏宗室有共同的利益,雖然彼此間肯定會有衝突,但合作始終是不二選擇。
還有一個派系就是以熊氏和隗氏外戚為主的非本土豪門貴族。
這些豪門貴族都是以血緣為傳承的大貴族。熊氏是中土大諸侯楚國的王族血緣,隗氏則是從遠古傳承下來的諸侯國後裔,都是真正意義上的豪門貴族。這些貴族依附於大秦嬴氏王族,與嬴氏通婚聯姻,身體里都流淌著嬴氏的血液。雖然他們中的一部分也算是土生土長的大秦人,但過因為血緣關係,他們還是被劃分到了大秦國的楚人一系,以區別於在大秦本土傳承下來的豪門貴族。
這些貴族對權力和財富的追求等同於嬴氏宗室,他們也要在權力和財富的再分配中佔據最大的一塊。
熊氏外戚長期掌控大秦朝政,掌控大秦的權力和財富的再分配權,如今他們雖然遭到秦王政和中樞的打擊,處境極其艱難,但掌控朝政、主宰大秦,始終是他們的最高目標。這個目標和嬴氏宗室的利益有直接衝突,所以他們和嬴氏宗室雖然結盟合作,但矛盾太大,兩者之間只能在鬥爭中尋求妥協。
隗氏外戚一直依附於楚系,今天他們通過自己的努力,終於成為了大秦朝堂上一支重要力量,一股大勢力,但至今他們還無法真正取代熊氏外戚,無法真正掌控楚系,而他們的目標也是掌控朝政,與嬴氏宗室存在著直接衝突。
在目前這種形勢下,隗氏選擇支持秦王政,以此來獲得更多的權力和財富,依靠這些權力和財富來不斷增強和鞏固自己的實力,繼而實現控制朝政的最終目標,顯然是無比正確的選擇。
今天咸陽的「激進派」勢力同樣複雜。
秦王政和他的內廷只有一個目標,實現高度的中央集權制,凡反對者,都是敵人。
蒙氏和馮氏是「激進派」中的豪門貴族,但他們不是老秦本土貴族,更不是依靠血緣傳承的外戚貴族,他們是依附於君王和嬴氏王族而存在的關東士卿貴族,他們的生存環境較為艱辛,既要忠誠於君王和嬴氏王族,又要妥協於本土老秦貴族和外戚貴族。他們在夾縫中生存,稍有不慎就有灰飛煙滅之禍,所以他們的生存方式就是妥協,在妥協中尋求平衡。
以司馬空、李斯、周青臣為代表的寒門貴族是「激進派」勢力的中堅力量,這些人圍繞在秦王政的身邊,大都處於內廷或者中樞的要害位置。三公九卿雖然顯赫,但如果未能抓住中樞要害部門的要害位置,必定處處受到掣肘,甚至有被強勢下屬直接架空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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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咸陽的這個新的政治格局出發,不難看到武烈侯公子寶鼎若想主導國策的變革方向,就必須贏地本土豪門貴族和外戚貴族的支持。
本土豪門貴族中,有掌控軍隊的貴族,有活躍在中樞的貴族,但不論這些貴族位於何種位置,他們的權力和財富都建立在「軍功」的基礎上。二十等軍功爵制度遏制了他們對權力和財富的佔有,所以在國策變革的大方向上,他們和嬴氏宗室目標一致,這兩者之間的合作有長期而堅固的基礎。
但是,統一大戰一旦結束,中土進入和平時期,本土豪門貴族失去了獲取「軍功」的戰場,他們對權力和財富的佔有比例會迅速下降,他們的實力會迅速萎縮,到那時,他們對武烈侯的助力就會迅速減少,所以獲得外戚貴族的支持,是武烈侯持續主導國策變革方向的重中之重。
這次本土豪門貴族,包括軍政兩屆大員,很多人支持秦王政發動中原大戰,其主要原因就是要搶「軍功」。中原決戰可能是統一的最後一戰,這個「軍功」如果沒有抓住,對本土豪門貴族的未來影響太大。國策變革才剛剛起步,本土豪門貴族還未能在統一後的權力和財富的再分配中佔據明顯優勢,而統一進程又偏偏「一日千里」,他們現在除了搶軍功實在是沒有其他辦法了。
外戚貴族包括熊氏和隗氏之所以支持秦王政發動中原大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