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翦的確憤怒了,他的憤怒不是因為寶鼎對他的脅迫,而是他做為大秦的上將軍,大秦軍隊的最高統率,竟然被寶鼎和秦王政這對兄弟前後夾擊,竟然成了他們博弈的工具,竟然無法行使自己的權力,這才是他憤怒的真正原因。
他還有多大的權力?大秦軍隊的主力都在代北,代北有實際掌控軍政大權的寶鼎,有名義上的最高軍政官長公子將閭,王翦的統兵權和戰場指揮權都被削弱了,他目前已經無法調動和指揮代北軍隊,這才導致了寶鼎的驕恣跋扈。
寶鼎攻打燕國的上谷郡,既沒有奏請咸陽,也沒有徵詢王翦的意見,說打就打了。這一仗打贏了,大家皆大歡喜,但假如打輸了呢?如果打輸了,王翦這位上將軍肯定要承擔責任。
王翦可以理解寶鼎的苦衷。寶鼎就是「賭博」,這種瘋狂的做法得不到咸陽和王翦的支持,所以寶鼎甩開咸陽,甩開王翦,用自己的「鐵腕」逼迫代北各軍統率發動了攻擊。現在寶鼎變本加厲,把自己的「鐵腕」延伸到河北,試圖強迫王翦按照他的攻擊策略去執行,繼續為所欲為,這不但是公開搶奪王翦的軍權,更損害了王翦個人的利益和權威,也危及到了幾十萬秦軍將士的生死,所以王翦實在是忍無可忍了。
但這種權力爭鬥還是浮於表明,深層次的原因卻是國策變革正在向不利於異姓豪門貴族的方向發展。
宗室崛起的速度太快了,在公子寶鼎、公子豹和公子騰等一幫宗室重臣的齊心協力下,在秦王政的默許下,宗室勢力可以說是「日新月異」,先是王子出鎮地方,然後是王子分封,接下來就是王子封國,總而言之一句話,大秦在努力一百多年後,在即將統一中土的時候,在權力和財富面臨再一次分配的時候,宗室紛紛下山「摘桃子」,他們在這場瓜分中土利益的盛宴中搶到了最大一塊「肥肉」,這才是公子寶鼎和王翦的親密關係產生裂痕的真正原因。
王翦的權力受到壓制和削弱,這是因為公子寶鼎的強勢還是咸陽的故意縱容?是偶然還是必然?是不是意味著異姓豪門貴族正在面臨新一輪的打擊,他們在權力和財富的再分配中所能享有的利益正在被宗室貴族不斷地掠奪和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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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鼎在擬制國策變革方案的時候,首要目的是拯救帝國,也就是確保中央對地方的控制,尤其對邊陲疆域的控制,因為大秦的軍隊未來都部署在邊疆,所以他拿出了封國制,以宗室領封君,確保地方對中央的忠誠。
宗室的權力和財富因此膨脹,異姓豪門貴族和寒門貴族的利益因此受損,所以寶鼎接著拿出了以二十等軍功爵為基礎的世襲制和以土地私有化為基礎的「自由」財經制度,以此來提高異姓豪門貴族的利益,同時維持寒門貴族的利益,但寒門貴族強烈反對,因為這些變革策略實際上堵塞了寒門士人的仕途,將來朝政必將被世家和門閥所把持,而豪豪門貴族也反對,這些變革策略實際上滿足不了他們對權力和財富的攫取慾望,他們需要更多,他們不但要堵塞寒門士人與他們爭權奪利的途徑,還要從君王和宗室的利益中挖下一大塊。
國策變革就是這樣,尤其是基礎國策的變革,牽扯的利益太大,牽一髮而動全身,但任何變革都不可能滿足所有人的利益,也不存在一蹴而就的可能,必須一步步來,一步步解決因為變革而帶來的各種矛盾和衝突。
現在封國制還停留在商討階段,王子分封也還沒有開始,王子正在出鎮地方以獲取功勛。統一的功勛只有那麼多,王子下山「摘桃子」,拿走最大的功勛,那麼其他人手裡的「桃子」就少了,「桃子」的個頭也小了,利益必然受損,尤其像王翦這樣的豪門貴族,他們的目標也是分封,即使不能封國,最起碼也要封郡、封縣吧?而要達到這個目標,功勛的大小至關重要。
寶鼎穿越而來,他的身體里流淌著兩千多年傳承下來的大一統思想,靈魂上更是深深烙刻著中央集權制的印記,所以很多在他看來是必然的事情,但在這個特殊的年代卻是新生事物。
這是一個延續了八百年的分封和分裂正在走向今日的中央集權和統一的年代,思想在大碰撞,制度在大碰撞,很多東西肯定是新生事物,這個時代的人都要在激烈的碰撞中去熟悉、去思考、去接受,必須經過一段時間的適應,才能逐漸走上中央集權和大一統的道路。然而,寶鼎忽略了,忽略了這個大時代的特殊性,這就是他的局限,這導致他未來的路及其艱難,距離他的理想和抱負可謂遙遠。
歷史上大秦崩潰,楚漢相爭,五年的後戰國時代就像一把熊熊大火,把傳承八百餘年的諸侯和士卿貴族統統焚毀。當劉邦帶著一幫小吏和庶民再次統一中土的時候,中土就是一片廢墟,大漢帝國就是在廢墟上重建而起,中土涅槃重生。
寶鼎在逆天而行,他要阻止中土的毀滅,阻止中土的涅磐,他試圖讓中土在吸收和融合八百餘年的傳承的基礎上,建立一個偉大的帝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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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翦把兩人之間的矛盾直接挑明,直言不諱地告訴寶鼎,他可以配合寶鼎攻燕,但他絕不承擔主攻之責,也就是絕不承擔失利之責。
你老嬴家要摘桃子,那你們去摘吧,老夫拒不奉陪。
寶鼎臉上依舊帶著淺淺的笑容,似乎沒有聽懂王翦這句話背後的意思,但他心裡卻是異常吃驚,眼裡更是掠過一絲凌厲之色,他也憤怒了。王翦在這個關鍵時刻不再支持自己,甚至與自己公開對立,其後果之嚴重已經超出了自己所能掌控的餘地。
「二十萬軍隊應該可以拿下燕國。」寶鼎笑著說道。
寶鼎這句話的意思是,你河北投入十萬,我代北投入十萬,兩路同時攻擊,不分主攻和佯攻。
王翦暗自冷笑。他對寶鼎有些失望,自己已經把話挑明了,請你不要干涉我的統兵權和戰場指揮權,誰知寶鼎恍若不聞,根本沒有放棄控制代北三十萬大軍的意思。
王翦依舊搖頭,「兩路夾攻,必有主次,這和投入戰場的軍隊數量沒有關係。」
司馬尚轉頭看看寶鼎,悄悄使了個眼色。王翦把話說到這個份上,如果武烈侯繼續「執迷不悟」,這一仗王翦肯定是「冷眼旁觀」,要靠寶鼎和代北大軍自己去打了。
寶鼎笑笑,問道,「三十萬大軍如何?」
司馬尚臉色一僵,暗自苦嘆。武烈侯,你在代北位高權重,你可以為所欲為,但王翦是大秦的上將軍,是武成侯,你這樣公開搶奪他的軍權,他豈肯退讓?
王翦撫須而笑,「武烈侯既然打算調用二十萬大軍攻打居庸塞,那無疑就是承擔主攻之責了。」
司馬尚無奈低頭,用力閉上了眼睛。武烈侯,你這是拿代北做豪賭啊。
公子扶蘇總算聽出來了,他神情緊張地望著寶鼎和王翦,有心想勸說兩句,但這兩個人不可能聽他的,一旦說錯了話,兩邊得罪,反而把矛盾擴大化了。
寶鼎微微皺眉,但旋即笑道,「好,我主攻,一言為定。」
王翦微笑點頭,但眼神冰冷,心裡的怒火更是難以遏制。
司馬尚苦笑。早知如此,你跑來中山幹什麼?就是為了激怒王翦?
公子扶蘇忐忑不安。叔父是來與上將軍商量如何攻燕的,也就是指望王翦帶著河北軍突破長城,誰知結果相反,最終變成叔父帶著二十萬代北大軍攻打燕國,王翦竟然作壁上觀了。這事要是傳到咸陽,必將震驚咸陽宮。
再談已經沒有意義。寶鼎和王翦虛於委蛇,兩人不著邊際地商談了一些具體的攻擊辦法之後,寶鼎起身告辭,連夜返回代北。
王翦送到大帳外面就止步了。
公子扶蘇送到轅門,欲言又止。寶鼎沖著他笑道,「陪我走走如何?」
扶蘇急忙答應,正要吩咐扈從去備馬,東方無畏已經把自己的戰馬牽了過來。扶蘇飛身上馬,與寶鼎並轡而行。
「叔父,你以二十萬大軍打燕國,代北的防禦怎麼辦?」扶蘇擔心地問道。
寶鼎看了他一眼,問道,「你知道上將軍要什麼?」
扶蘇點點頭,「自從叔父拿下上谷郡之後,河北就有人在背後非議叔父了,不過上將軍還是極力維護叔父。」
寶鼎笑著搖搖頭,「如果我滿足了上將軍,你以為我們今年冬天還能拿下燕國嗎?」
扶蘇沒有說話。
寶鼎牢牢控制代北大軍,目的就是要以最快速度拿下燕國,就是要迅速穩定北方局勢,就是要以強悍武力脅迫咸陽以推動國策的變革,假如他任由王翦控制整個北方戰場上的軍隊,他就非常被動,事事都得仰仗王翦的支持,尤其重要的是,假如王翦以軍隊來要挾他,那麼國策變革的走向很可能失去控制。
老秦人的復興的確受益於寶鼎的謀劃,但寶鼎與楚系熊氏結盟,不遺餘力地扶植有楚系背景的公子扶蘇為大秦儲君,暗中與關東豪族馮氏、蒙氏妥協,最近更是竭盡全力讓宗室到前線戰場上掠奪功勛,這一系列事情都不符合老秦人的利益需求,但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