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 「直道」背後的博弈

國事有輕重,有先後。當前統一大業為重,所以北部邊疆的任務就是鎮戍,就是固守疆土,中央在迫不得已的情況下,甚至可以犧牲北部邊疆的利益。攘外必先安內,這是常識。

中樞之所以要修築一條直達代北的直道,主要目的是鎮戍代北,是控制代北。此策著眼的是現在,追求的是短期利益,小投資小回報,而武烈侯拿出來的北疆策略著眼的是未來,追求的是長期利益,是要為開疆拓土做準備,投資大,但預期的回報卻無法確定,存在著竹籃打水一場空的風險。

當初武烈侯為了拯救百萬災民,拿出了西南策略,這個策略也存在同樣的風險,但南嶺大渠的開鑿局限在江南一個地方,武烈侯又巧妙的利用形勢迫使楚國給予支援,再加上可以充分利用十八方鎮的徭役,使得秦國還能始終維持這一工程的實施。

南嶺大渠的主要功能是通航,如果不是因為險要的地形增加了開鑿難度,這條不足百里長的大渠很快就能完工,所以它的投入和兩千里長「直道」的投入根本沒有可比性。

西南百越諸族的實力和大漠匈奴人的實力也沒有可比性,大秦一旦修好南嶺大渠,解決了南征大軍的糧草運輸問題,橫掃西南還是有較大的把握,西南策略還是有完成的希望,而且這種希望就在眼前,可以說是看得見摸得著,但北疆策略呢?河南匈奴人和河西大月氏人就是一道不可逾越的阻礙,目前剷除這道阻礙的希望都看不到,更不要說去遠征大漠,甚至妄想著去西域開疆拓土了。

北疆策略就是一個虛無縹緲的夢想,兩千里長的「直道」根本無法支撐這個夢想的實現,所以大臣們一致認為,北疆策略就是武烈侯為咸陽挖掘的一個陷阱,是對咸陽試圖利用「直道」牢牢控制代北的一種反擊。秦王政本想拿根繩子捆住武烈侯,誰知武烈侯氣魄大,一劍劈開一道萬丈溝壑,然後在萬丈溝壑里堆滿無數的財富和顯赫的功業,接著他誘-惑秦王政,要麼你我一起跳下去,要麼你我就隔著溝壑而立,你不要束縛我,我也不會威脅你。

當然,除了秦王政的親信大臣,其他大臣是不會去質疑武烈侯的北疆策略,更不會去挑拔秦王兄弟之間的關係,相反,他們嘴裡說著從大局出發,從統一大業出發,公開反對修築「直道」,實際上卻是蓄意阻擾秦王政進一步加強對代北的控制,以便在武烈侯以武力推動「封國制」的時候,暗中推波助瀾。

秦王政的堅持,是否就是上當中計了?

當然不是,秦王政是一代雄主,他的眼光不是局限在現在,而是通達將來。他已經在國策變革一事上妥協了,假如政局發展對咸陽宮不利,導致他無力阻止「封國制」的實施,那麼他只能想方設法,利用一切機會和手段,在最短時間內結束「封國制」,從而推動國策再一次變革,堅定不移地走上高度中央集權制的道路。

封國制是過渡政策,這是武烈侯在其國策變革方案中一再強調的,並將其以律法形勢固定下來,以防止封國勢力逐漸坐大導致中央失去對地方的控制。武烈侯預測封國制要實施幾十年,高度的中央集權至少需要兩三代人的努力才能最終實現。

秦王政堅持自己的理想,他希望自己有生之年可以實現理想,同時他也擔心封國制的弊端在未來的歲月里對王國形成重大危害,導致兄弟鬩牆,諸侯爭霸,王國分崩離析,所以他決心在自己死去之前結束「封國制」,把這一過渡政策的實施時間大大縮短,從而確保後世子孫可以在高度的中央集權制下牢牢控制中土,奠定大秦萬世基業。

從這一理想出發,秦王政當然要修築「直道」,要修建一條牢牢控制北疆邊陲的路,這條路修好了,中央不但可以實際控制邊陲幾十萬大軍,還可以建立起一道阻御來自大漠北虜威脅的屏障,而這就是咸陽宮結束「封國制」的最重要的條件之一。

北疆策略是大秦的發展策略,是未來策略,是一種理想和抱負,其基礎是中土的統一,所以現在可以束之高閣,但其核心部分的「直道」修築卻和北疆鎮戍有直接關係,中樞無法視而不見置之不理。

中樞部分大臣堅持原有策略,直道修築路線從關中到晉中,再到代北,工程量不大,卻可以起到控制代北的作用,但秦王政改變了主意,接受了武烈侯的意見,堅持把直道修築路線改為從關中到北地,由北地連通代北。直道要麼不修,要修就要修一條關係到大秦生死存亡的直道。

爭論沒有持續太長時間,因為武烈侯開始出面干涉了,他在給秦王政回書的同時,也給左右丞相隗狀和王綰,給國尉麃公,給御史大夫馮劫、駟車庶長公子豹、治粟內史馮去疾、少府王戊、內史公子成等公卿大臣各自寫了一份言辭懇切的信,把自己的觀點結合各派系之間的矛盾、利益等等,對未來局勢做了一番詳細的分析,最終得出的結論就是「直道」的修築對大秦的未來是有利的,目前雖然困難重重,沒有修築這樣一條宏偉「直道」的條件,但這個策略可以定下來,可以進行前期的論證、勘探和規劃,等到中土統一了,條件具備了,再修也不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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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烈侯在給駟車庶長公子豹的信中還特意說到了一件事,中土統一前後,咸陽因為這場空前的勝利而陷入狂歡,君臣在權力和財富面前會有迷失之危,其中最明顯的表現就是失去目標和鬥志,荒淫奢侈,大興土木,甚至為了創建空前絕後的功業而窮兵黷武,最終搞得財匱力盡,民不聊生,王國更是因此動蕩不安,危機四伏。

歷史上這種例子比比皆是,遠古有商紂,中有周幽王,近代有吳王夫差,但忠言逆耳,這種話現在說出來非常「刺耳」,君臣都不愛聽,所以武烈侯也不敢「大嘴巴」自找沒趣,只能放在肚子里冷眼旁觀,想方設法利用自身的權力不停地拿出發展策略,為大秦的前進指明方向,把大秦這駕飛馳的馬車引向一條光明大道。

因此,修築這樣一條「直道」,雖然勞民傷財,但一定程度上卻可以有效扼制君臣在統一前後的迷失,阻擾他們窮奢極侈,把有限的財富消耗在修築陵墓、宮殿、苑林等等這些對推動大秦發展毫無益處的生活享受上。既然大興土木不可阻止,既然肯定要勞民傷財,那倒不如修直道,修長城,南征北伐,開疆拓土,如此一來,既能讓大秦君臣在統一後有更加遠大的目標,又能為大秦國力的持續發展打下堅實的基礎。

駟車庶長公子豹看完這封信,頗有感觸。人無遠慮,必有近憂,居安要思危,現在中土還沒有統一,武烈侯就在考慮統一之後的事情了,老嬴家能出這麼一位天才,大秦何愁不興?

武烈侯之所以再給公子豹的信中說到這些事,是因為在他看來,大秦如果到了生死存亡之刻,最值得信任最值得依靠的還是宗室,還是血脈親人。

老嬴家的生死存亡和大秦的生死存亡緊密一體,王國利益某種意義上就是君王和其血脈宗室的利益。在這個時代,這是一種必然,所以宗室對王國的忠誠度最高,而宗室為了維持這種利益,常常不擇手段地打擊對手。士卿階層就是他們的對手,就是和他們爭奪王國權力和利益的對手。

士卿們熱衷於追逐權利,為了權利不惜一切代價,他們的信仰就是:良禽擇木而棲,賢臣擇主而侍。這是孔聖人說的話,是這個時代士卿階層的生存法則,忠誠對於他們而言還不如一坨狗屎。

大秦的統一就處在這樣一個特殊的年代,一個統一思想和分裂思想大碰撞的時代,統一之後中土只有一個王國一個君主,士卿的生存空間實際上無限制縮小,他們失去了選擇權,為了逐利他們就必須忠誠君王,而他們的靈魂深處則信奉「自由」,思想的自由,選擇的自由,這種自由放在中土就是諸侯爭霸,就是諸子學術百家爭鳴,就是「良禽擇木而棲,賢臣擇主而侍」,就是披著「仁義」外衣下的殘暴和血腥。

這個時代的士人要生存,所以他們需要春秋戰國,需要諸侯爭霸,需要諸子百家,需要分裂和戰爭,但統一不可阻止,統一還是來臨了。統一不僅僅是國土的統一,還包括思想上的統一,學術上的統一,生存法則的統一,律法制度的統一,而這些統一將最大程度地壓迫士卿貴族的生存空間,削弱他們對權力和財富的佔有,於是統一尚沒有完成,分封制就要「復辟」了,世卿世祿制也要捲土重來,「師古」的思想更是甚囂塵上。

統一尚未完成,分裂的種子就開始紮根發芽,而這一切都來源於士卿貴族對權力和財富的無止盡的掠奪。

這時候,唯一忠誠於大秦的就是宗室,維護大秦的利益就是維護宗室的利益,而異姓豪門貴族、寒門貴族卻要掠奪大秦的利益,要喝大秦的血吃大秦的肉。

中央集權制的危害在這個特殊時代表現得尤其明顯。如果一味地限制宗室,壓制宗室,那麼異姓士卿貴族將會肆無忌憚地掠奪權力和財富,中央集權制將會成為他們吞噬大秦的工具。歷史上始皇帝不但壓制宗室,還打擊老秦人和楚系豪門,最終就剩下他最信任的法家士卿貴族,結果偏偏就是這些視忠誠為糞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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