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寶鼎二次入代,再一次走進代城,心中不免感慨萬千。
當初他穿越而來,在這個時代的歷程就是從代北開始,代城的驚天一刺讓他名揚天下。幾年過後,他已成為大秦第一權貴,中土最為顯赫的君侯,今日更是掌控著代北的命運。人生變幻莫測,而寶鼎的人生變化可謂空前絕後。
駐馬立於美麗的山巒之中,望著蔚藍色的天空和遠處雄偉的山城,寶鼎的思緒不禁隨著漂浮的雲彩回到了銘刻在記憶中的過去。在那個世界裡,父母還好嗎?妹妹是否陪伴在他們的身邊?抑或在喧囂的城市裡獨自闖蕩?學姐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是否還會想到自己?胖子是不是還在為生存而努力?或者,他已經安定下來,娶妻生子?
隨著歲月的流逝,寶鼎心中的痛苦漸漸淡去,留下的只有深深的眷戀。寶鼎暗自嘆息,腦海中慢慢浮現出繁星點點的璀璨夜空。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躺在草地上看夜空里的星星,也很久很久沒有想起那位死去的兄弟。
兄弟,我已經兌現了對你的承諾,母親很好,妹妹也長大了,一家人也重新回到了蓼園,如今我正在完成你與生俱來的使命,護衛老嬴家,護衛大秦。
「武烈侯……」
荊軻的喊聲打斷了寶鼎的思緒,把他從回憶中驚醒過來。
「蒙恬將軍和司馬斷將軍到了。」
寶鼎看到了。遠處一支騎兵隊伍正風馳電掣而來,戰旗狂舞,號角長鳴,隱約還能聽到陣陣歡呼之聲。
寶鼎舉起馬鞭向身後的文武官員們揮了揮,然後輕踢馬腹,戰馬揚首嘶鳴,撒開四蹄狂奔而去。
大隊人馬緊隨其後,在震耳欲聾的鼓號聲里,浩浩蕩蕩地衝出山林,衝下山巒。
※※※
蒙恬和司馬斷早早下馬,大步流星地迎了上來。
兩人遠遠便看到急步而行的寶鼎。幾年沒見,這位年輕君侯的變化太大了,個子長高了,身體雖然削瘦但還是很結實,鬍子也長出來了,濃密的黑色短須讓他看上去更加英武。最強烈的就是他氣質上的變化,今日的寶鼎再無任何稚嫩,成熟中透出一個上位者的威嚴,隱約還能察覺到一股讓人心悸的殺氣。
這股殺氣由來已久,過去寶鼎血氣方剛,鋒芒畢露,殺人的手段血腥而殘忍,後來到了戰場上更是可怕,擋者披靡,戰無不克,於是這股殺氣也就越來越濃烈。只不過隨著他地位的上升,權勢的增大,實力的膨脹,他的威信已經達到了一個巔峰高度,他所展示出來的強大威懾力已經慢慢掩蓋了他凜冽的殺氣。
蒙恬大為感慨。自從幫助寶鼎在河東掀起鹽鐵大案之後,他就再也沒有見過寶鼎,一別數年,寶鼎已經加冠禮成人,娶了兩位嬌妻,其身份更是由一個流配的刑徒成長為名震天下的大權貴。想想當初第一次見到寶鼎時的情景,再看看今日的寶鼎,蒙恬感覺當真恍如一夢。
兩人停下腳步,躬身行禮。
寶鼎沖了過來,首先給了蒙恬一個「熊抱」。他對蒙恬的好感發自內心。當初在太原的時候,蒙恬給了他太多的幫助,不管蒙恬出於什麼目的,他都感激蒙恬。滴水之恩當以湧泉相報,這份恩情寶鼎永遠記在心裡。
在咸陽朝堂上,蒙氏和馮氏都是秦王政的股肱之臣,說起來都是寶鼎的政治對手。寶鼎和馮劫有師生之情,他因此與馮氏建立了親密的關係。他和蒙恬是朋友,因此他一直竭力避免與蒙氏發生衝突,不過隨著蒙氏的妥協,現在他也已經與蒙氏之間建立了政治上的默契,而這種默契有助於他和蒙恬的友誼長久存在。
蒙恬本來很忐忑。蒙氏的妥協是有限度的。蒙氏不能放棄軍權,相反,蒙氏還要想方設法擴大對軍隊的掌控力,這是秦王政和咸陽宮一直為之努力的目標,可惜蒙氏錯過了機會,以致於現在秦王政和咸陽宮非常被動。
這一次又是蒙氏的機會。假如蒙氏成功守住了中原,並在未來的統一之戰中擊敗齊國和楚國,那麼蒙氏不但可以重新掌控軍隊,秦王政和咸陽宮也將在激烈的權力博弈中佔據主動贏得優勢。
然而,蒙氏並不看好這次機會,相反,蒙氏認為這是一場劫難,蒙氏極有可能徹底葬送在中原戰場上,所以,蒙氏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妥協。寶鼎接受了蒙氏的妥協,但寶鼎的「接受」同樣有限度,寶鼎是否願意在關鍵時刻拯救蒙氏,完全取決於蒙氏在政治上的援助。
蒙恬希望維持自己和寶鼎之間「友誼」,希望兩人之間的「友誼」有助於蒙氏的未來,但蒙氏現在是老秦人的「眼中釘」,寶鼎在老秦人的重壓下,未必會拯救蒙氏,因此他也未必願意維持兩人之間的「友誼」。
寶鼎的「熊抱」之禮給了蒙恬肯定的答案,也去除了蒙恬心中的「忐忑」。
※※※
一番寒暄之後,蒙恬和司馬斷把身後的幾位將領介紹給了寶鼎。
這時曝布、熊庸、烏重等虎烈軍統率跑了過來,老朋友再次重逢,彼此都非常高興。
趙高、唐仰、司馬昌等兩府官員也過來把臂言歡。
接著寶鼎帶著蒙恬、司馬斷等北疆軍將領,給他們介紹了荊軻、朱英等兩府主要官員。這次寶鼎為了充實兩府力量,特意從江南把朱英等十幾位原春申君的客卿請到了蓼園。蒙恬和司馬斷知道這些人都是寶鼎的絕對親信,不敢怠慢,言辭間頗為親熱。
「跟我去見見幾位代北軍的統率。」寶鼎手指蒙恬等人笑道,「現在代北軍也是我大秦的軍隊,不是仇人,所以你們不要吹鬍子瞪眼,更不要擺出一副仇人相見分外眼紅的架勢。」
蒙恬和司馬斷互相看看,臉上的笑容十分勉強。幾位北疆軍將領也是怏怏不樂,沒有想與代北軍將領見面的意思。
寶鼎故作不滿,「我給你們先後寫了幾封信,把其中的利害關係說得很清楚,難道你們都沒看?」
蒙恬冷眼看看遠處的代北軍將領,不屑地撇撇嘴,「沒有他們,我們一樣可以擊敗匈奴人。」
「是嗎?」寶鼎看了眾人一眼,問道,「那你們為何被匈奴人打得狼狽而撤?」
「我們的兵力嚴重不足。」司馬斷說道,「現在中山大戰結束了,二十多萬援軍進入代北戰場,足以與匈奴人一決勝負。」
寶鼎笑了起來,繼續問道,「如果匈奴人主動撤退,撤到大黑河,撤到陰山腳下,我們怎麼辦?是不是一直追過去?」
蒙恬、司馬斷等人悻悻低頭。二十多萬步軍長途跋涉,深入大黑河一線作戰,糧草輜重根本無法解決,而糧道更是處在匈奴人的直接打擊之下。這也是北疆軍一直沒辦法攻打雲中的重要原因之一。秦軍缺少騎兵,更缺少能征善戰的北虜騎兵。北疆軍主力騎兵就是由義渠、空同和西羌等北虜諸種組成,沒有他們,北疆軍如果遇到匈奴人,基本上被敵人圍著打,防守有餘而攻擊無力。
代北軍的歸降正好可以彌補這一缺陷,雖然五萬多人的代北軍並不都是騎兵,但只有給他們足夠的戰馬,這五萬多人就是一支強悍的騎兵大軍,可以確保秦軍在代北戰場上攻守兼備,進退無憂。
「請放下你們心裡的仇恨。」寶鼎揮動馬鞭,大聲說道,「再過幾年,大秦的疆土就是整個中土,大秦人就是中土人。代北是中土的一部分,代北人就是我們大秦人,是我們的兄弟姊妹,所以,我請你們敞開天空一般的胸懷,去包容他們,去接納他們,與他們齊心協力,並肩作戰,與他們共同開創大秦的未來,建下震爍千古的偉業。」
寶鼎這最後一句話終於起到了作用。功業代表著權力和財富,只有建下顯赫功勛,大家的利益才能得到保障,子孫後代才能安享榮華富貴。
※※※
兩軍將率見面,氣氛很尷尬。
代北軍將率回到家園故土,那感覺完全不一樣了,士氣也起來了,傲氣也恢複了。
自始至終,秦軍都沒有擊敗他們,蒙恬和司馬斷等北疆軍將領更是他們的手下敗將,代北將率在心理上便佔據了優勢。雖然他們在中山戰場投奔了秦人,但並不是因為打不過秦軍,而是因為走投無路了,不得不找一條活路。
武烈侯公子寶鼎願意以自身為質招降代北軍,其實說白了就是忌憚代北軍的實力,擔心和代北軍打個兩敗俱傷,以致於無力救援代北,丟掉了代北。這從另一個方面也證明了代北軍的實力,讓代北軍骨子裡的那股傲氣無形當中又漲了幾分。
如今北疆軍被匈奴人打得狼狽不堪,代北危在旦夕,而代北軍卻有圍殺十萬匈奴人的輝煌戰績,回到本土後更是傲氣衝天,兩相比較,代北軍的氣焰自然囂張。
蒙恬等人怒氣上撞,心想你們為了活命,背叛趙國,投降秦軍,難道不覺得羞恥?竟然還在我們面前擺一張得意洋洋的臭臉,豈有此理!怒氣上來了,口氣也就變了,這話也就難聽了,極其嘲諷之能事。
其實代北軍的心理可以理解。他們正是因為感到恥辱,不想讓北疆軍看輕了自己,更不想擺出一副奴顏婢膝的嘴臉飽受昔日手下敗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