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山大戰五天後結束,秦軍完勝,以最小代價贏得了最大戰果,實現了戰前所定目標,一舉扭轉了嚴峻形勢。
消息傳到東垣,代北大營的氣氛驟然緊張,代北將士惶恐不安,唯恐秦人背信棄義將他們全部圍殺。雖然武烈侯公子寶鼎及其兩府官員就在營中為質,但誰敢說秦人不敢進攻?誰能擔保這其中沒有陰謀詭計?誰敢拍著胸脯保證司馬尚不會出賣他們?
假如武烈候招降代北軍的目的僅僅是分裂趙軍,然後分而擊之,以先易後難為攻擊順序,先取中山,再殺代北軍,那麼接下來就是代北軍的覆滅之日了。這種猜測和流言一經傳開,其後果是災難性的,尤其那些中下級軍官,更容易在衝動中失去理智。
寶鼎也沒有辦法解決這個危機,這是信任問題,要想讓昔日的生死仇敵一夜間化敵為友那是絕無可能,所以寶鼎只能警告各軍統率,儘可能安撫自己的部下,不要讓他們做出禍及整個代北軍的蠢事。
司馬尚和幾位統率建議馬上離開東垣,火速趕赴鴻上塞,以最快速度翻越飛狐陘返回代北。儘快返回代北是穩定代北軍心的唯一辦法。
「既然中山大戰已經結束,返回代北的路已經打通,大軍繼續留在東垣當然會讓將士們更加恐懼,軍心也會越來越亂。」司馬尚誠懇說道,「武烈侯,秦軍橫掃中山,勢如破竹,損失極微,只要稍加整頓馬上就可以對代北軍展開攻擊,所以代北將士的擔心不是沒有。請武烈侯站在代北軍的立場上,替代北將士們想一想,軍中之所以流言四起,實在是為形勢所迫,有相當一部分人顯然承受不了這種重壓,假如我們不能馬上撤離河北,後果不堪設想。」
寶鼎卻有自己的擔心,「中山戰場大規模的攻擊雖然結束了,但局勢很亂,也很緊張,此刻代北軍突然進入中山戰場,並縱穿整個戰場急赴鴻上塞,必然會打亂秦軍的部署,給秦軍的行動造成相當大的影響。這時候雙方將士更容易產生衝突,極有可能釀成大禍。另外,代郡的蒙恬和司馬斷兩位將軍在接到中山大捷的消息後,還要做出相應安排,然後大軍才能穿越飛狐陘。這需要時間,我們即便以最快速度趕到鴻上塞,也不可能馬上穿越飛狐陘進入代北。」
司馬尚極力勸說,「正因為中山局勢很亂,秦軍主力正在一邊集中力量攻打燕國,一邊打掃戰場剿殺殘餘安置俘虜,根本沒有精力對付代北軍,這才讓代北將士們有一點安全感。」司馬尚嘆了口氣,「將士們心中恐懼,一心一意要回家,路上即使和秦軍發生一些小衝突,他們也會忍耐,絕不敢釀成事端以致於失去回家的機會。大軍到了鴻上塞,距離代北不過咫尺之遙,將士們看到了希望,軍心自然也就穩定了。武烈侯,大軍駐紮東垣與駐紮鴻上塞是截然不同的兩回事,請武烈侯三思。」
代北軍其他幾位統率也紛紛進言。
寶鼎考慮良久,斷然接納了司馬尚等人的建議,急書王翦,陳述了代北軍即刻移師鴻上塞的原因,請王翦馬上做好部署,確保代北軍順利抵達鴻上塞。
接著寶鼎下令,代北軍火速開赴鴻上塞,回家了。
這個消息迅速傳遍代北軍大營,將士們歡呼雀躍,士氣驟然高漲,各種流言蜚語統統消散,所有人的心中只剩下一個念頭,回家,馬上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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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北軍進入中山戰場的確影響到了秦軍的部署。
代北軍與秦軍的仇怨畢竟太深,而秦軍在中山戰場上的勝利又助長了將士們的信心和士氣,因此圍殺代北軍的呼聲再度高漲。王翦和公子寶鼎憑藉個人威望,強行壓制,嚴厲警告各部將率,要求他們從大局出發,從代北戰局出發,不要因小失大,更不要拿將士們的性命當兒戲,堅決遵從統率部的命令,若有違抗軍令者,嚴懲不貸。
代北軍急於脫離秦軍的包圍,日夜兼程,兩天內便趕到中山首府顧城,又經過兩天的翻山越嶺,代北軍終於順利抵達鴻上塞。至此,代北軍總算在中山戰場暫時擺脫了秦軍的包圍,不至於遭到秦軍的四面圍殺了。
然而,更嚴重的問題也就來臨了,還是生存問題,但這個生存問題牽扯到方方面面,關係到整個代北的現在和未來,如果此刻不能解決,那麼代北軍即使順利返回代北,前途也是一片黑暗,生存更是難上加難。
代北三郡的人口構成中,主要以北虜諸種為主,而樓煩和林胡是代北的「土著」,是代北最大的兩個北虜部落。其次就是白狄人,東胡人,義渠人,空同人,中山人等等大大小小至少數十個不同種族的部落。
河北、晉中過去都是趙國的土地,這些地方的趙人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在不同時期也陸陸續續遷移了一部分到代北,但人口總數和代北的北虜諸種人口總數相比還是有一定的差距。
代北是貧瘠的蠻荒之地,諸種部落大都以畜牧為生,農耕發展緩慢,生活水平普遍較低,於是代北的北虜諸種自然要頻繁入侵趙國大肆擄掠,這成了趙國發展的最大阻礙。趙武靈王發奮圖強,積極變革,以「胡服騎射」強大趙軍武力,然後遠征代北,在開疆拓土的同時試圖平息邊患。然而,代北的北虜諸種尚未完全征服,陰山以北的北虜諸種又殺了過來,迫不得已的情況下,趙國只好修建長城。
長城起到了一定的阻御作用,但代北的戰亂始終是趙國的「心腹大患」。李牧重創了陰山以北的匈奴人,又征服了代北三郡及其附近的北虜諸種,總算給代北贏得了一段短暫的和平時間。也就在這段時間裡,趙國頻頻出擊,龐煖和李牧南北聯手,先後擊敗了燕國和秦國的攻擊,斬殺了兩國軍隊的統率辛劇和蒙驁,更合縱魏楚等國西擊函谷關,重創大秦。但這段「輝煌」的時間太短。秦王政在結束了國內政局的劇烈動蕩之後,馬上發動了反擊,利用趙軍征伐燕國河北空虛之機,給了趙國以重創。
龐煖死去,李牧和代北軍就此成為守護趙國的最後一道「防線」。這道「防線」攻守兼備,先後兩次重創秦軍,桓齮和蒙武先後戰敗,而王翦也是寸步難進。
代北軍為何如此強悍?代北軍由代北的北虜諸種組成,李牧利用與匈奴人作戰的機會,把他們打造成了一支戰無不克的精銳,創造了以騎兵為主力的作戰方式,顛覆了中土幾百年來以步軍車軍聯合作戰為主的作戰傳統。秦軍之所以屢屢敗於李牧之手,關鍵就在於攻擊理念和戰鬥方式的落後。
代北軍既然是代北北虜諸種部落的聯合大軍,那麼由此不難推測到代北的地方制度,那就是郡縣下的部落自治。代北人口以北虜諸種為多,代北經濟又極其落後,再加上年復一年的戰爭,可以想像代北三郡對諸種部落的約束力有多大,也可以想像邯鄲對代北的控制力又有多大。但代北需要邯鄲的財賦支持,而邯鄲又需要代北的武力以保證其北疆的安全,所以兩者又不得不努力維持這種局面。這就是邯鄲和代北的矛盾根源所在。
現在趙國滅亡了,秦國佔據了代北,而秦國若想在代北站住腳,就必須得到代北軍的支持,必須得到諸種部落的支持,而諸種部落則需要秦國的財賦支持,於是邯鄲和代北之間的「故事」就在咸陽和代北之間重演。
秦軍若在中山戰場圍殺了代北軍,把代北諸種部落的軍隊全部消滅了,那麼可以想像秦軍在代北的處境。秦軍在代北失去了諸種部落的支持,四處都是敵人,秦軍還能守住代北,還能在代北站住腳嗎?
寶鼎之所以要招降代北軍,之所以能說服王翦,其原因就在這裡。
代北軍最早是為了活下去以便順利回家,所以除了保命其他的都不考慮。現在命保住了,家也可以回去了,他們就要考慮更多的問題了,因為這關係到他們的切實利益,關係到自己部落的生存,關係到族人的未來。
寶鼎當然早就想到了這些問題,而這些問題能否順利解決,正是他在代北布局的關鍵所在。
在東垣的時候,寶鼎在軍議上就談到了一些代北未來的事情,以安撫這些代北軍將率實際上也就是代北諸種部落的首領們,但當時這些人還沒有心思考慮未來的事情,而現在形勢變了,處境變了,他們在回家之前,首先就要考慮自己的未來利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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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達鴻上塞的當天晚上,寶鼎召集代北軍的中高級軍官們到行轅議事。
寶鼎是主掌代北和河北兩地的軍政官長,他要處理的事情太多,不可能始終待在代北軍里,尤其在他進入代北之前,他必須把河北的軍政事務處置妥當,還要把有關代北軍的地位、權力等等一系列關係到代北軍切實利益的複雜問題馬上解決。為此他要拿出一個具體的方案,而這個方案若要得到咸陽的同意,還要與咸陽進行艱難的「討價還價」,所以寶鼎必須離開代北軍一段時間以處理這些軍政事務。
寶鼎要離開代北軍,這在將率們的意料之中。
寶鼎的身份和地位決定了他不可能一直做代北軍的「人質」,而代北軍也不敢一直把他扣作「人質」,除非代北軍不想活了。
「我說過,在未來很長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