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開沉吟不語。
他知道當前的形勢並沒有看上去的惡劣,趙燕兩國與匈奴人的聯盟頗有成效,三方聯手之後改變了北方戰局,如果再加上齊楚兩國合縱對中原局勢的影響,完全可以把秦國拖進三個戰場,而秦國連番大戰之後又背上了大饑荒給河北和中原造成重大創傷的包袱,秦國的國力根本不足以支撐三個戰場,所以今年是中土局勢發展的關鍵,假如老天眷顧,趙國極有可能反擊得手,收復河北失地。
趙國滅亡,他當然只能投奔秦國以保住自己的身家性命和郭氏的財富,但如果趙國還能繼續存在,國祚還能維持下去,那他和郭氏從中獲得的利益之大要遠遠超過他投奔秦國的利益所得。
當初他暗中出力誅殺李牧,主要原因還是想保住趙國,至於和秦國之間的秘密交易,那不過是給郭氏留一條後路而已。這種秘密交易不過存在於當事者的口頭之上,沒有任何證據,將來假如秦國想據此來離間陷害他,憑他和趙王遷之間的親密關係,憑他在朝堂上隻手遮天的權勢,根本殺不了他。
「我無法給你準確答覆。」郭開說道,「以武烈侯對匈奴人的了解,應該知道匈奴人對代北勢在必得,但匈奴人打仗和我們中土人不一樣,匈奴人狡猾,在戰鬥中擅長揚長避短,一擊不中便縱馬而去,從不和中土人硬拼。當初李牧為了擊敗匈奴人,隱忍了近十年時間,屢屢示敵以弱,最終才成功欺騙了匈奴人,把匈奴人誘到長城以內,以數倍於敵的兵力展開圍殺,畢其功於一役。這對匈奴人來說是個血的教訓,所以假如沒有絕對把握,匈奴人大舉入侵殺進代北腹地的可能性並不大。」
郭開說的是實話。只要中山大戰沒有決出勝負,匈奴人大舉入侵的可能並不大,但是,秦人不能把代北的安全寄托在這種「可能」上,假如匈奴人大舉入侵了呢?
郭開意識到秦人絕無可能放棄代北,代北丟失,對大秦北方局勢的影響太大了,一旦秦軍主力陷入北方戰場,咸陽就再也沒有能力兼顧關東戰場,如此一來,顧此失彼,秦國將陷入困境,前期在關東取得的戰果可能全部喪失。所以郭開乾脆實話實說,想看看武烈侯有何反映,而他則據此做出相應對策。
寶鼎神情凝重,想了半天,嘆了口氣,「匈奴人是中土最大的敵人。匈奴人對中土的威脅一日不除,中土就無一日之安寧。」
郭開沒有說話。從寶鼎的話里聽得出來,秦國現在很矛盾。集中力量打匈奴人,那麼必然要議和趙國,這給趙國贏得了更多的喘息時間。這本不是什麼大問題,但一旦秦軍在代北戰場遭遇重挫,或者損失慘重,那不要說滅亡趙國了,恐怕連中原都岌岌可危。
先打外虜,還是先統一中土?攘外必先安內,道理是這麼個道理,但現在匈奴人都殺進來了,還談什麼「安內」?
「武烈侯,自秦軍攻佔中原,拿下河北之後,大秦統一中土之勢已經明朗,現在不管是趙燕兩國還是齊楚兩國,生存是第一要務。」郭開說道,「楚國公子負芻篡位,國內形勢不穩,所以與秦國結盟,但齊國不一樣,齊國有四十年的積累,實力雄厚,君臣齊心,在今日生存危機之下,必然要主動出擊。齊國和趙燕兩國保持著密切的聯繫,中山戰場和中原戰場也是互為支援,秦軍一旦攻佔中山,齊國必然攻擊中原,到了那個時候,秦國就不是兩線作戰,而是三線作戰了。」
寶鼎點頭承認形勢對秦國來說的確嚴峻。
「武烈侯集結秦軍主力與中山戰場,試圖畢其功於一役,先結束中山戰事,然後轉戰代北,這個辦法的確不錯,但武烈侯必須要想到,趙燕兩國必然有對策,而對策很簡單,避敵於鋒芒,趙燕聯軍可以一邊阻擊,一邊撤退。當趙燕聯軍死守易水長城之際,陰山腳下的匈奴人必然大舉入侵,而齊國也將殺進中原。秦國就此被拖進三個戰場,顧此失彼,兵力不足尚且不說,僅糧草武器的消耗恐怕就不是今日秦國所能承受。」
寶鼎的臉色有些陰沉了。
「秦軍主力都在中山戰場和中原戰場,代北防守兵力嚴重不足,根本擋不住匈奴人的攻擊。」郭開撫須笑道,「代北丟了,匈奴人陳兵句注一線可以威脅太原,翻越太行山可以直殺河北,如此一來,秦軍首尾難以兼顧,敗局已定。」
寶鼎冷笑,「匈奴人殺進中土,對中土來說是一場災難。」
郭開搖手,「武烈侯言過其實了。匈奴人逐草而居,以畜牧維生,而大漠東西尚有東胡和大月氏的威脅,所以匈奴人即便殺進中土,也不過擄掠一番而已,他們無法在中土生存,更要戍守大漠保住自己的家園。相比起來,我們寧願讓匈奴人擄掠中土,也不願意亡國滅族,讓秦國統一中土。」
寶鼎怒目而視,本想厲聲責罵,但終究還是沒有罵出來。從關東諸侯國的立場來說,的確如此,國沒了,家滅了,權力和財富盡數化為煙雲,他們對秦國切齒痛恨,試想還會考慮中土生靈的存亡?他們巴不得中土毀滅,連帶把大秦一起毀滅。
「議和吧。」郭開誠懇說道,「議和對大秦最為有利,對中土也是有利無害,退一步說,大秦休養生息幾年,統一中土的勝算豈不是更大?」
寶鼎沉默不語。
郭開也不再說話,等著寶鼎的答案。他知道寶鼎現在是大秦的太傅,兼領護軍中尉,其權勢之大已經隱約超過了大秦的丞相公,和當年孟嘗君、平原君、信陵君的權勢比起來也是不遑(huang)多讓,毫不遜色,由此可以推測到他和秦王之間的矛盾也是非常激烈。哪一個諸侯國王會容忍自己的權力受到威脅和挑戰?當前局勢的發展直接關係到兩者之間的權力鬥爭,所以郭開沒有把握說服武烈侯議和,但他有把握給自己和郭氏謀取到最大利益。
「你還是對趙國抱著一絲希望?」
「形勢如此。」郭開說道,「秦國雖然佔據了代北、中原和河北,但代北大地震和大河南北兩次大饑荒給三地造成了嚴重創傷,秦國因此背上了大包袱,為了穩住這三地,秦國要付出驚人代價,而在這個過程中,無論是趙燕還是齊楚,包括大漠的匈奴人,都不會放過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虎和狼無法相提並論。」
「虎只有一頭,而狼是一群,一頭虎陷入狼群,其命運可想而知。」
寶鼎笑了起來,「狼雖然成群,但心不齊,各自為戰,虎可以分而擊之,逐一吞噬。」
郭開也笑了,「就今日形勢而言,匈奴大單于親自趕到陰山,匈奴左方諸王更是雲集大黑河一線,幾十萬控弦北虜不可能空手而歸,代北這場劫難已經在所難免。武烈侯,代北若失,你將何以面對咸陽?」
「代北若失,匈奴人兵臨太行,你趙國又能倖免?趙燕結盟於匈奴,無疑於引狼入室,與虎謀皮。」寶鼎冷聲說道,「再說,趙燕聯軍各謀其利,關鍵時刻燕人難道願意為趙國陪葬?還有你們的代北軍。雖然你們在殺了李牧之後,馬上重用司馬尚,暫時穩住了代北軍,但代北軍人心已失,根本不可能為趙王拚命,一旦代北陷落的消息傳開,你以為代北軍還會堅守中山戰場?」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武烈侯未必低估了北虜人的逐利之心。」郭開笑道,「我們既然能在殺了李牧的情況下穩住代北軍,當然有辦法讓代北軍為趙國拚命。離間這種拙劣伎倆,武烈侯還是不要拿出來獻醜了。」
寶鼎笑著搖搖頭,「如果我不惜代價,一鼓作氣拿下了中山,你以為趙國國祚還能延續?」
「當年樂毅帶著五國聯軍攻打齊國,齊國以三座小城堅守數年,最終反敗為勝,不但保住了國祚,還在四十年之後重建東方強國。」郭開反駁道,「齊國能創造的奇蹟,趙國也一樣能創造,而齊國曾經遭受的噩運或許就會降臨到秦國頭上。」
寶鼎愣了一下,對郭開如此強硬的態度略感意外。難道我忽略了什麼?今日中土局勢當真對大秦如此不利?歷史軌跡已經改變,包括統一大戰的歷史軌跡都改變了,自己對未來的掌控已經大不如前。寶鼎的心裡沒來由地湧出一絲恐慌。我不是不過於自信了以致於對形勢做出了錯誤的判斷?
寶鼎思索良久,忽然抬頭對郭開說道,「你想做一方諸侯嗎?」
郭開的心驟然一跳,這一瞬間他甚至有一絲窒息之感。
「你對咸陽最近發生的事應該有所耳聞。」寶鼎說道,「我正在努力推進國策的變革,而核心就是『師古』從周制,封諸侯建藩衛。分封宗室是第一步,分封功臣是第二步,以郭氏之功,做一方諸侯理所當然。」
郭開轉瞬冷靜下來。大秦自商鞅變法開始就是以法治國,廢分封建郡縣,一百多年了,如今想推倒重來,其難度太大,除非……郭開望著眼前這位氣勢凜冽的年輕君侯,心裡不由自主地想到了楚國的公子負芻。公子負芻篡位成功了,他之所以成功是因為得到了楚國貴族們的支持。這位秦國的武烈侯也是一樣,他背後的秦國貴族勢力極其龐大,假如他憑藉統一中土的蓋世功勛,聯合秦國的貴族們聯手發動政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