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奉在趙高的陪同下心驚膽戰地走進了帥帳。
帳內的血腥味讓他窒息,而高踞上座的武烈侯披著一件錦袍,正冷森森地盯著他,好似一頭擇人而噬的猛獸,殺氣凜冽。郭奉兩腿打顫,如墜冰窖,臉色霎時變得異常蒼白。
郭奉跪倒在案幾之前,大禮參拜。
武烈侯冷「哼」一聲,手指坐在身邊的公子扶蘇,「你認識他嗎?」
郭奉急忙點頭。自從和武烈侯達成約定後,郭氏在白氏、孔氏的幫助下,暗中把一部分財產已經轉移到了中原。武烈侯離開中原前,曾把郭氏介紹給了昌平君熊啟,而熊啟也一直與郭氏保持著聯繫,得到了邯鄲的很多機密訊息。
郭奉又大禮拜見公子扶蘇。扶蘇倒是很驚訝,不知道這個陌生人是何種身份。熊啟與郭氏雖然保持著聯繫,但事關蓼園機密,熊啟也是非常謹慎,並沒有向扶蘇透漏分毫。
「他的族兄就是趙國國相郭開。」趙高低聲向扶蘇介紹道。
扶蘇更感吃驚,他萬萬沒想到趙國郭氏竟然與武烈侯是故交,這裡面所隱藏的秘密就多了。不過想到武烈侯至今還掛著秘軍統率的官職,是紫府黑冰台的官長,此事也就不以為奇了。
寶鼎又手指站在身後的公子嬰,「這是長安君成蛟之子。」
郭奉詫異地看了一眼公子嬰。公子嬰急切想知道父親的生死,但這種場合輪不到他出言相訊,所以神態看上去既緊張又忐忑。郭奉可以猜到武烈侯向他介紹公子嬰的意思,是以再行大禮,但並沒有說話。
「你是代表郭氏還是代表邯鄲?」寶鼎問道。
「郭氏。」郭奉毫不猶豫地說道,「武烈侯,我們曾有約定……」
寶鼎伸手阻止郭奉繼續說下去,「我給你的承諾,我自會兌現。你現在告訴我,邯鄲是什麼狀況?」
郭奉黯然苦嘆。邯鄲已經絕望。雖然李牧在宜安一線擋住了秦軍主力的攻擊,但武烈侯重返中原,短短時間內徵募五十萬大軍北上攻擊,給了邯鄲致命一擊。邯鄲現在唯一的辦法就是督請齊國攻打中原,但大饑荒已成狂飆之勢席捲齊國大部,尤其隨著隆冬的來臨,齊國即便動用儲備也只能勉強支撐,臨淄喪失了攻擊中原的最佳機會。
在過去的半年多時間裡,齊國不但向趙國提供了大量的糧草武器,還有成千上萬的義士節俠趕赴河北戰場合縱抗秦,災情爆發後,齊國甚至暗中驅使十幾萬青壯災民幫助趙國抵抗秦軍。
齊國合縱抗秦的最終目的雖然是利用趙國消耗秦軍,讓秦趙兩國打個兩敗俱傷,以便齊國從中漁利,但這一次齊國不遺餘力的幫助還是讓趙國頑強支撐到了現在,也的確達到了消耗秦趙兩國的目的,然而,天不遂人願,齊國把所有精力放在了合縱戰場上,把大量軍隊部署在秦趙齊三國的邊境之處,打算隨時攻擊河北和中原,結果忽視了這場災難的嚴重性,等到大饑荒隨著冬天的寒風席捲齊國的時候,齊國再想補救已經來不及了。
大半年時間對趙國的支援是個驚人的數字,但齊國有四十年的儲備,臨淄上上下下都充滿著自信,期待著利用這次千載難逢的機會橫掃大河南北,重建中土霸主地位,可惜的是,過度的自信終究釀成了大禍,這場大饑荒猶如決堤洪水,突然間就摧毀了臨淄的強國之夢。
武烈侯重返中原,徵募大軍,集結中原所有力量北上攻打邯鄲,擺出了一副寧願丟掉中原也要拿下邯鄲的架勢。這個消息在武烈侯的蓄意安排下,很快傳遍大河南北。趙人在恐懼絕望的同時,也掀起了一輪大逃亡的高潮。邯鄲和河北各地的貴族、官僚、富豪們紛紛逃奔齊國,而這股逃亡大潮迅速演變為一輪逃亡大風暴,河北庶民們也紛紛加入了逃亡大軍,結果趙人以死護國的信念瞬間摧毀,而齊國卻迎來了鋪天蓋地的難民。
齊國當前的局勢可謂雪上加霜。無奈之下,齊國不得不停止了對趙國的援助,轉而集中所有力量賑濟災民,穩定郡縣,確保齊國在最短時間內度過這場災難。春耕的重要性可想而知,只要確保春耕,齊國就能在秋收後徹底擺脫大饑荒的打擊。
齊國局勢直接影響到了趙國,邯鄲陷入絕望,趙王遷和文武大臣們不得不開始謀劃逃亡大計。往哪逃?逃到什麼地方才能求得生存,延續國祚?
有大臣建議北上入代。代地還在趙國的控制之中,李牧手上還有代北大軍,在李牧的衛護下,趙王遷和中樞可以暫時避難於代地。只要趙王和中樞還在,李牧和軍隊還在,趙國就還有機會反攻河北。
但是代地處在匈奴人和秦人的包圍之下,代地又是李牧的老巢。趙王和中樞入代,猶如羊入狼群,只有挨宰的份,基本上是死路一條。
於是有大臣建議避難於齊國或者燕國。燕國地處東北陲,財賦貧瘠,人口較少,國力較差,而且其北長城外有匈奴人和東胡人,南長城外馬上就有秦人的軍隊,避難於燕國不但讓自己深陷絕境,也會連累燕國敗亡,所以,最後只剩下一個選擇,避難於齊國。
誰料想這個計策遭到了大將軍李牧的強烈反對。李牧認為只要趙王和中樞與將士們齊心協力,以死衛國,一定能守住邯鄲,守住國祚。趙國堅持不住了,秦國又能堅持多久?退一步說,就算邯鄲守不住了,趙王和中樞也只能北上入代,退守代地。代地是趙國的國土,趙王只有堅守自己的國土,才能激勵士氣,帶著趙人奮勇作戰。避難於他國,指望他國的幫助守住國祚,事實上根本不可能,即便有一線希望,趙王所受的屈辱和趙國所付出的代價也是難以想像。
郭奉說到這裡已是黯然垂淚。亡國之痛對任何一個人來說都難以接受,就算郭氏早有心理準備,此刻也是痛徹入骨。不過沒辦法,人都要生存,郭氏也要生存,郭氏還沒有高尚到要與趙國共存亡的地步。在亡國之刻,郭氏必需為生存而掙扎,為此郭奉到了秦軍大營拜見武烈侯,打算為郭氏謀一個最好的出路。
「郭相國的決策是什麼?」寶鼎問道。
邯鄲的現狀和寶鼎的估猜大致差不多,但狗急了還要跳牆,不要說亡國之刻的趙人,雖然此刻有些人想著逃命,有些人想著投降,但更多的人在走投無路的情況下,只有拼個玉石俱焚,像李牧和一些熱血軍人,還有一些情操高尚的有志之士,他們在最後之刻爆發出來的力量必將給秦軍造成重大傷亡,這是寶鼎必須防備和竭力要避免的事。
郭奉遲疑未語,目光從公子扶蘇、公子嬰和趙高的臉上迅速掃過,顯然是想和武烈侯私下商談。
寶鼎微微搖頭,示意郭奉不要擔心,無論是公子扶蘇、公子嬰還是趙高,都是寶鼎絕對信得過的人,何況這種事牽扯到的蓼園利益有限,寶鼎也無意與郭氏做私密談判。
「如果咸陽能保證郭氏的利益,相國願意獻城投降。」郭奉低聲說道。
寶鼎當即搖頭,「我在離開中原前就曾對你說過,必須殺了李牧,否則我不會保證你郭氏的利益完好無損。」
郭奉無奈嘆息,「武烈侯,形勢發展到這一步,誅殺李牧事實上根本不可能。就算我們想殺他,但殺得了嗎?現在秦軍大兵壓境,李牧手握重兵,直接決定著趙國的存亡,你可以想像一下,現在李牧的權威有多大?趙王的命令對他又有多大的作用?李牧否定了中樞決策,要堅守邯鄲,迫不得已的情況下退守代北,邯鄲可敢反抗?趙王和相國可敢堅持決策?」
寶鼎冷笑,「你以為我會相信?李牧不死,代北大軍不散,我即便拿到了邯鄲,最後也要與李牧決戰。我並不是不敢與李牧決戰,而是我沒有足夠時間與其決戰。你知道目前大饑荒所導致的後果,不管是河北還是中原,若要儘快擺脫大饑荒對無辜生命的屠殺,我們就必須在春耕之前結束戰鬥。目前距離春耕不足兩個月,你說我有沒有足夠時間與李牧決戰?」
郭奉低頭不語。
「你抬頭看著我!」寶鼎用力拍了一下案幾,厲聲說道。郭奉惶恐抬頭,目露畏懼之色。
「是打仗死得人多,還是天災死得人多?」寶鼎怒聲質問,「如果我們不儘快阻止大饑荒,讓大饑荒延續到明年,你自己想一想,河北還能剩下多少人?難道在你郭氏的眼裡,芸芸眾生的性命還比不上你家的那點財富?殺了李牧,郭氏就有拯救數百萬蒼生的功績,如此功績,咸陽豈會視而不見?」
「武烈侯,請你給我們一點時間。」郭奉哀求道。
寶鼎斷然搖頭,「明天我將發動全面攻擊,我六十萬大軍將向長城發動最後一擊,明天黃昏之前我肯定能拿下長城,兩天後我將包圍邯鄲。」
「武烈侯……」郭奉跪倒在地,痛聲哀求,「武烈侯,請你給趙人一條生路。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我們根本殺不了李牧。」
寶鼎冷笑,考慮良久後說道,「好,你回去告訴郭相國,從我包圍邯鄲那一天開始,半個月之內他必須殺了李牧,否則,後果自負。」
郭奉再不說話,急速返回邯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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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夜,寶鼎召集各軍統率,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