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烈侯僅僅在宛城停留了兩天,當他和武安侯、昌平君、昌文君三人商定了未來一段時間的對策之後,隨即北上大梁。
武安侯公子騰攜王子公子高趕赴江南,而昌平君則南下坐鎮江陵,昌文君則繼續留在南陽,兼顧中原和東南兩地。
武烈侯公子寶鼎的北上速度相當慢,一天不過走六十里而已。到了舞陽,寶鼎滯留兩天,專門巡視鐵山和冶鐵大作坊,並與先期趕來迎接的張氏、白氏和孔氏等中原巨賈商討中原局勢。
中原局勢已經到了難以為繼的地步,隨時都有可能崩潰。隨同武烈侯北上的琴氏、烏氏、卓氏和墨家也紛紛向武烈侯進言,請求武烈侯奏請咸陽,馬上把主力大軍撤出河北戰場,把糧食用於中原救災。中原局勢穩定與否直接關係到這些巨賈們的切身利益,好不容易盼到武烈侯重返中原,當然要不顧一切達成目的。
琴氏如今實力龐大,朝中有丞相隗狀做為後盾,朝外有武烈侯做支撐,而琴氏的財富無論對隗狀還是對寶鼎來說,都是不可或缺的助力,所以琴氏現在牛氣衝天,大匠琴唐甚至直接威脅寶鼎,如果河北大戰再不停止,中原危機必定更趨嚴重,而巨賈們在財富銳減的情況下,不得不斷絕對西南策略的支持。
這些年寶鼎雖然給投靠蓼園的巨賈們贏得了驚人的財富,但同時也把這些財富「搜刮一凈」,甚至把未來的財富收入都給透支使用了。目前這些巨賈們說起來都是富可敵國,但實際上都是「一窮二白」,包括琴氏亦是如此。按照咸陽給他們的優惠政策和武烈侯給予他們的承諾,這些巨額賒貸都將隨著秦軍吞併趙國而得到補償,然而,天不遂人願,這一場大饑荒給了巨賈們沉重一擊。以目前的局勢發展下去,巨賈們必定損失慘重,血本無歸。
寶鼎對於琴氏的威脅也沒有生氣,一笑置之。琴氏對他的支持可謂不遺餘力,假如賠得一乾二淨,琴氏當真是欲哭無淚,所以他能理解此刻琴氏的惶恐。
「給我兩個月的時間。」寶鼎淡然說道,「兩個月後,我或許可以打破河北戰場上的僵持之局。一旦我南北兩路大軍攻克邯鄲,咸陽給予你們的承諾必定全部兌現。」
這句話讓巨賈們高懸的心總算稍稍放下了一些。雖然如今局勢對大秦非常不利,但武烈侯歷來都是在絕境中創造奇蹟,武烈侯的到來好歹給他們帶來了一線希望,這總比昌平君熊啟帶給他們的絕望要好得多。
離開舞陽後,武烈侯的趕路速度不但沒有加快,反而更慢了。
武烈侯重返中原的消息早已傳遍中原各地,中原上上下下都翹首以待,但武烈侯就是遲遲不至。不過武烈侯在中原威名遠揚,這個消息傳開之後,中原災民的絕望情緒稍稍有所緩解,而乘亂攻打中原的韓魏叛軍們也停止了攻擊步伐,不敢向中原腹地深入,有些叛軍甚至撤回到了邊境地帶。
與此同時,這個消息也傳到了趙齊楚燕四國。
楚國本來還有些想法,想乘著秦國處境艱難自顧不暇之際,暗中支援河北戰場的合縱軍。一些軍中統率甚至還謀劃著在中原大亂之後出兵收復失地。突然聽說武烈侯重返中原,從壽春到淮南前線驟然緊張,先前的那些想法也統統放棄了,老老實實地全力戍守淮南,免得在中原局勢逆轉之後,又遭到武烈侯的打擊。
齊國也是忐忑不安,尤其當初在合縱抗秦一事上持反對意見的國相後勝等保守派大臣,乘機請奏齊王建,趁早斷絕對趙國的援助,集中力量戍守長城,以免遭到武烈侯的攻擊。武烈侯和昌平君完全不是一個層次上的對手。昌平君對中原亂局或許束手無策,但武烈侯肯定有辦法。武烈侯就是一個「瘋子」,如果以常理去揣測他,必定會遭到難以想像的打擊。
趙國和燕國則聞到了一股死亡氣息。武烈侯重返中原,秦王政在迫於無奈的情況下把武烈侯從江南調回中原,其目的可想而知。武烈侯到了中原,對河北戰場上的秦軍來說是一個好消息,秦軍的士氣必定因此高漲,接下來的仗更難打了,趙國距離敗亡的日子似乎越來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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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扶蘇和中原的軍政官長們按捺不住焦急的心情,紛紛趕到潁川相迎。
雙方在潁川首府新鄭相遇。公子扶蘇、公子嬰、碭郡太守公子庄等宗室,老將軍桓齮、司馬鋅,潁川太守隗藏、東郡太守王昕等中原軍政官長們出迎十里之外。
武烈侯也不進城,下令就地紮營。
中原軍政官長們稟報了中原最新局勢和河北戰場上的最新軍情,總結起來就是一句話,岌岌可危。
「新鄭這裡的災民非常多,這是怎麼回事?」寶鼎問道。
「中原受災地區主要集中在大河南北區域,其中又以東郡和碭郡最為嚴重。」隗藏當即解釋道,「潁川基本上沒有受災,也沒有遭受到戰火的襲擊,所以災民紛紛逃亡到潁川一帶,而新鄭及其周邊地區因此就成了災民們的避難之地。」
「這很危險,很危險。」寶鼎馬上想到了歷史上的新鄭叛亂。
歷史上的新鄭叛亂距離現在還有兩年多的時間,與大饑荒之後的中原局勢有直接關係。這場叛亂改變了很多人的命運,其中就包括昌平君。昌平君是不是因為新鄭叛亂而罷黜,歷史沒有記載,但那一年發生了三件大事,一是新鄭叛亂,二是昌平君貶謫,三是王翦被解除兵權。結合咸陽政局來分析,不難估猜到,新鄭爆發叛亂肯定是秦王政打擊熊氏的借口之一。熊氏被趕出咸陽,王翦被解除兵權,外戚和老秦人先後受到重創,秦王政完全可以集權於中央,獨攬權柄。
寶鼎心裡沒來由地湧出一絲寒意。不管是現在還是兩年後,假如新鄭還是爆發叛亂,那此事必定可以成為秦王政打擊自己的借口,所以,新鄭這座中原重鎮,無論如何不能出事,否則後果嚴重。
「陶城叛亂是前車之鑒,我們不能不防。」寶鼎看看眾人,嘆道,「陶城叛亂導致昌平君丟掉了丞相一職,假如新鄭也爆發叛亂,那估計我就要去西北牧羊了。」
眾人臉色微變,都沒有說話。咸陽政局的變化讓眾人都意識到武烈侯處境艱難,不管是河北戰敗還是中原大亂,責任的最終承擔者都是武烈侯。
秦王政現在要集權,他已經藉助河北困局和中原危機打倒了昌平君,此刻他把武烈侯調到中原,擺明了就是要藉此機會再把武烈侯打倒。秦王政先是打倒昌平君,再打倒武烈侯,連續擊敗兩個強大的對手,他才是真正的勝利者,到了那時河北戰敗又如何?中原大亂又如何?對於秦王政來說,這點挫折不算什麼,相比大權獨攬所獲得的利益,這點損失不值一提。
「潁川目前有能力保證災民的生存嗎?」寶鼎問道。
「暫時還能維持。」隗藏苦笑道,「但河北大戰如果繼續下去,再加上隆冬的來臨,我們肯定無能為力,所以……」他抬頭望著寶鼎,躬身懇求道,「如果武烈侯能想辦法從東南弄一些糧食過來,或許可以幫助災民熬過這個冬天。」
寶鼎搖搖手,「你把事情想得簡單了。大河一旦封凍,我們拿什麼去封鎖大河?那時河北災民必定呼嘯而下,中原受到嚴重衝擊,旦夕不保。」
桓齮和司馬鋅互相看看,兩人均是濃眉緊皺,神色異常冷峻。中原主力都在河北戰場,僅靠十萬地方軍封鎖大河一線,事實上絕無可能。
「武烈侯有何對策?」桓齮問道。
「馬上增兵河北戰場,把中原所有軍隊全部調到漳水河一線,猛攻漳水長城,以最快速度包圍邯鄲。」寶鼎用力一揮手,斷然說道,「不要再想確保中原了,如果我們戰敗於河北,中原必定難存。在中原和河北之間,我們只能選擇河北。拿下河北,則中原不失,反之,拿不下河北,則中原必失。」
「這是一個很簡單的道理,我不知道你們為什麼至今拿不出決策,你們到底都在想什麼?」寶鼎的目光從公子扶蘇的臉上轉到一幫軍政官長們的身上,語氣突然嚴厲,「你們既想保住中原,又想拿下河北,患得患失,結果兩者必定皆失。沒有壯士斷腕的決心,哪來的河北大捷?」
眾人暗自驚駭,俱是沉默不語。這個道理誰都懂,但這個決心太難下了。不管中原存亡去打河北,一旦無功而返,同樣是兩者皆失。相反,把中原力量一分為二,一部分打河北,一部分守中原,這樣即便在河北戰場上一無所獲,但最起碼可以守住大半個中原,這等於保住了大家的既得利益。君子要顧其本,守住了本錢才能生存,如果把本錢都賠進去了,那豈不連身家性命都保不住?
武烈侯的「瘋狂」在這一刻表現得淋漓盡致。
這樣的決策公子扶蘇不敢下,昌平君熊啟更不敢下,至於中原的軍政官長們,哪敢冒這樣的風險?其實咸陽也是一樣,咸陽在攻擊之初首先想到的就是確保中原,結果導致秦軍現在在河北戰場上進退兩難,咸陽更是被嚴峻的局勢搞得焦頭爛額,一籌莫展。說到底一句話,咸陽也罷,中原也罷,大家都不想丟掉中原,但中原災情嚴重,大饑荒愈演愈烈,如果任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