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烈侯率軍渡過沅水,由無假關進入長沙,沿著湘水急速南下。
這一帶河流湖泊眾多,為加快災民的南下速度,武烈侯命令蓋聶與墨家弟子配合,馬上在大小河流上架設浮橋。
就在這時,曝布急報,大軍攻擊長沙受阻,急需大型攻城器械和援軍。
幾乎在同一時間,宗越急報,駐紮於夏(武漢)的楚國西線水師主力溯江而上,直撲洞庭而來。另有一支由楚國水師和步軍組成的軍隊則沿漢水北上,正從雲夢澤方向直殺南郡腹地。(雲夢澤位於江陵和武漢之間的長江北岸一帶,也就是江漢平原的南部,先秦時代這裡是古湖泊群。)
行轅里的氣氛驟然緊張起來,魏起和甘羅等官員急忙懇求武烈侯,不要再顧及災民的性命,趕快把災民放進長沙郡,先把江南的局勢徹底搞亂再說。這是生死攸關的時刻,沒有時間也沒有機會從容布置,更無法同時兼顧河北災民和長沙楚人的死活,只能亂中取勝了。
寶鼎當即予以否決。江南局勢一亂,長沙楚人必定為生存而死戰,如此一來災民也就亂了,災民的安置也就難以實現,西南策略必定以失敗而告終。此策從轉徙到攻佔江南,從安置災民到遠征西南,環環相扣,任何一個環節出錯,都會半途而廢,所以江南局勢不能亂,亂了就代表失敗,沒有勝利的可能。
寶鼎命令曝布和熊庸以主力包圍長沙,圍而不攻,等待後援。同時把虎烈騎軍化整為零,以屯為單位,掃蕩湘水東西兩岸,大量擄掠糧草和其他各種物資。這種事虎烈軍早在年初攻打楚國的時候就干過一次,將士們有經驗,熟門熟路。
「你馬上返回南陽。」寶鼎對甘羅說道,「你的主要任務是轉徙災民,這個任務你已經完成了,也應該返回南陽坐鎮了。」
甘羅沒有猶豫,一口答應。雖然他現在非常擔心武烈侯,對西南策略的前景非常悲觀,但正因為如此,他更應該急速返回南陽坐鎮,調集東南地區的全部力量,給武烈侯以有力支持。
「楚軍攻打南郡,其意圖很明顯,要逼著我們撤出江南。」寶鼎手指地圖說道,「你返回南陽後,調集地方軍予以阻擊,確保秋收的安全。」
秋收意義重大,直接關係到西南策略的實施,無論如何不能出意外。甘羅鄭重做出承諾,「災民已經渡江南下進入長沙郡,因此楚軍的主要目標是長沙,而不是東南。武烈侯,東南局勢你不要操心,我會把它處理好。」
「凡事多與昌文君商量。」寶鼎囑咐道,「公子扶蘇出鎮中原是楚系在王統一事上的重大進步,但距離公子扶蘇登上儲君的目標還很遙遠。公子扶蘇要想成為儲君,前提必須是拿到滅趙的功勛,而滅趙的前提是穩固中原局勢。中原局勢如何穩固?當然是聯合楚國遏制齊國。如何才能迫使楚國與我大秦緊密結盟?當然是讓楚國的局勢持續混亂。」
甘羅對武烈侯有關楚國的謀劃非常清楚,但謀劃歸謀劃,楚國的局勢是否如武烈侯所預料的那樣發展,誰也不知道。
「我已經給公子扶蘇和昌平君寫了一封信,請他們把中原主力全部調到東南一線,給淮南以重壓,迫使楚軍主力無法支援江南。」寶鼎繼續說道,「但中原五大軍的統率除了楊端和,其他人未必遵從公子扶蘇和昌平君的命令。」
甘羅苦笑搖頭,「武烈侯已經離開中原,不宜插手中原事務,更不宜與中原五大軍統率保持密切聯繫,以免給咸陽抓到把柄。」
「所以我想請你跑一趟中原,與司馬鋅、桓齮、王賁見個面,請他們在未來一段時間與昌平君保持合作,持續威脅楚國,把楚軍主力牽制在淮水一線。」寶鼎嘆道,「你自己要注意一點,找個合適的借口,務必小心。」
甘羅答應了,小心翼翼地勸道,「武烈侯,人難勝天,如果事不可為,還是及早返回南陽為好。」
「希望還是很大。」寶鼎輕輕搖手,笑著說道,「我最擔心的不是楚國的援軍,而是西南的百越。我們對百越一無所知,面對這樣一個陌生的對手,我頗為忐忑。」
甘羅暗自嘆息,知道寶鼎心意已決,再勸也是枉然。
※※※
蓋聶和荊軻稟報武烈侯,所有渡江災民整編為十八方鎮,各鎮災民情緒穩定,對生存抱著極大的信心。
寶鼎當即下令,十八方鎮依次越過無假關,趕赴長沙城。
僅僅數天之後,長沙城外便連營數十里,將長沙城圍得水泄不通。寶鼎射書城內,給城內守軍三天時間,三天內若不投降,勢必血洗長沙城。
當天晚上,長沙城就派出使者匆忙趕到秦軍大營。使者是長沙郡守的長史,而陪同使者前來的正是南山子。
魏起與那位戰戰兢兢的長史進行談判,寶鼎與南山子卻在偏帳敘話。
南山子和黃依返回楚國後,南山子隨即以最快速度召集了一批春申君的舊部,在公開了黃依真實身份的同時,商議如何為春申君翻案。為春申君翻案的目的就是為了他們自己的未來。黃依給了他們兩條路,要麼遙遙無期地等待下去,要麼與秦人合作,依靠秦人的力量更換楚國王統,把公子負芻推上大王之位,然後以此功勛贏得權勢和財富。
春申君的舊部們總算盼到了出頭之日,當然毫不猶豫地選擇支持公子負芻。於是接下來的事情就簡單了,利用河北災民轉徙江南的機會,混亂江南局勢,一旦楚國丟掉了長沙郡,和秦國再次反目成仇,壽春就亂了,而公子負芻的機會也就來了。
南山子和黃依帶著一批春申君的舊部火速趕到長沙郡,一方面利用各種關係與長沙郡大小官員建立聯繫,一方面大肆造謠,混亂長沙局勢。
「你南下的速度並不快,甚至可以說是非常慢。」南山子搖頭道,「以我的預料,你應該在半個月前就包圍長沙,怎麼拖延到現在?難道中途出了什麼變故?」
「一切都很正常。」寶鼎笑道,「我的速度雖然慢,但我把南下的災民整合起來了,並且形成了一定的實力,這可以讓接下來的事情變得簡單而高效。」
「這的確不可思議。」南山子目露敬佩之色,「我原以為災民們會一擁而入,像蝗蟲一樣四處吞噬,但令人吃驚的是,你竟然把他們變成了一支令行禁止的百萬大軍,這實在是匪夷所思的事。」
「長沙守軍是不是非常恐懼?」寶鼎問道,「他們打算何時投降?」
「長沙城內不過數千守軍,投降是唯一的選擇。」南山子手撫長須,不屑地說道,「你知道壽春如何處置江南危機的嗎?沒有對策,至今沒有任何對策。聽說李太后和楚王打算放棄長沙,任由江南楚人自生自滅,而景纓、昭公等人極力反對,要求出兵救援。令尹屈無諸雖然並不反對出兵救援長沙,但考慮到淮南的緊張局勢,他也無意傾盡全力。壽春的朝堂之爭導致長沙無所適從,官員們更是人人自危,紛紛逃亡。」
寶鼎笑了起來,「這種情況下肯定守不住長沙,守不住長沙官員們就逃脫不了罪責,為了保命他們也只有逃亡。長沙太守庄翼沒有逃?」
「庄翼是一郡之守,他往哪逃?」南山子冷笑道,「庄氏一向與陽文君走得近,兩家還有姻親關係。現在陽文君在壽春的日子難過,庄氏也受到打壓,這時候庄翼如果棄長沙而逃,必死無疑。」
「你認識他?」寶鼎問道。
「認識二十多年了,他的一位側室就是出自南墨,當年是我的弟子。」
「他可參與殺害春申君?」
「他沒有參與,他也沒有資格參與。」南山子說道,「他在庄氏是旁支,因為才智高絕,李氏外戚有心拉攏他,這才有幸坐上了一郡之守的位置。」
「這麼說,他和李氏外戚的關係很親近?」寶鼎驚訝地問道。
「李園一死,李氏外戚遭受重創,像他這種牆頭草,當然要見風使舵。」南山子鄙夷地說道,「現在李太后不願意救援長沙,而庄氏又受到壓制,他也算走投無路,只有投降。此次他請我出面談判,無非是想保住性命,保住財富,當然,他也想保住長沙的子民,畢竟沒有人願意看到生靈塗炭。」
「只要他投降就行,什麼條件都可以答應。」寶鼎說道,「他在江南待了多少年?是否對長沙郡了如指掌?」
「庄翼做了五年的長沙太守,對這塊地方當然熟悉,不過想讓他真心誠意地幫助你,恐怕要付出一點代價。」南山子笑道,「武烈侯若想讓西南策略順利實施,必須得到楚人的幫助。我向你舉薦兩個人,一個是當年春申君的客卿朱英,一個就是這位長沙太守庄翼。」
朱英?寶鼎還是第一次聽到這個人,急忙問道,「朱英現在在哪?」
「就在少師的身邊。」南山子說道,「當年我雖然救出了她,但並沒有撫養她,我也沒有那個精力和時間。把她撫養成人,並教授她一身本事的就是朱英。」
「春申君做了二十五年的令尹,一直待在他身邊,給他出謀劃策的也是這個朱英。春申君非常信任他,但最後……」南山子說到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