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兩位老將軍

武烈侯公子寶鼎離京就國,龐大車隊橫穿咸陽城,滿城皆知。

年前武烈侯從塞外載譽歸來,悄無聲息。年後武烈侯自請就國,卻聲勢浩大,似乎唯恐天下人不知。

咸陽的權貴公卿們並不知道武烈侯就國的具體時間,突然聽說他要走,很多人不禁大為躊躇,送還是不送?

封君就國,事實上就是放逐,就是被趕出咸陽驅離權力中樞,權勢受到嚴重打擊,這時候即使關係不錯也不宜送行,免得遭受無妄之災,但現在朝堂上因為國策變革等一系列原因已經形成了兩大陣營,新舊貴族已經形成對抗,而武烈侯正是舊貴族中扛大旗的鼎柱人物,兩大對立陣營的明朗化就是因為他針對咸陽宮的國策變革提出了「仁政」理念,其實也就是對咸陽宮國策變革的變相否定。舊貴族若想保住自己的既得利益,就必須給武烈侯以支持,讓武烈侯繼續扛大旗,讓他在前面衝鋒陷陣,所以,此刻出城送行對舊貴族來說非常必要,它向咸陽宮表明了一種態度,即使武烈侯被放逐了,我們也不會任由大王隻手遮天為所欲為。

右丞相昌平君熊啟沒有猶豫,馬上驅車出城,於長亭相送。御史大夫昌文君熊熾隨後而至。接著楚系的卿、大夫們紛紛出城,為武烈侯送行。

左丞相隗狀猶豫了很久,正當他打算出城的時侯,隗清的書信到了。隗狀再不猶豫,當即打消了送行的念頭。

老秦人王陵、王綰等文武公卿也在同一時間趕到了長亭。

宗室公子豹、公子騰等人也先後驅車而至。

寶鼎神采奕奕,喜笑顏開,與眾人一一道別,就在歡聲笑語之時,郎中令馮劫到了。他先代表秦王政給武烈侯送行,接著宣讀了大王令,任命公子寶鼎為護軍中尉,負責協調督導中原軍政,並賜鎮秦王劍,授便宜行事之權。

眾皆驚愣。

公卿大臣們都知道護軍都尉這個武官職,雖然不常設,但畢竟是高級武官職,一般由文官出任,有監軍的意思。現在秦王政把這個高級武官職更名為護軍中尉,並且授予其協調督導區域軍政大權,那權力就比過去的護軍都尉大多了。

協調督導的權力事實上很有限,協調監督指導嘛,既沒有軍隊的統兵權,也沒有地方行政權,更無權干涉軍隊和地方行政事務,只不過因為是中央委派下來的,直接對君王和中央負責,軍隊和地方官長得罪不起,必須小心伺侯著,以免給彈劾一下惹來麻煩。

護軍中尉的職權能否實現,全看這個做護軍中尉的人是誰,假如是一般官員,肯定是擺設;假如由上卿以上大員兼領,那協調督導的效果應該不錯;現在秦王政讓武烈侯這個實力強悍的一等封君來專職行使協調都督大權,那效果就不是明顯,而是事實上讓武烈侯全面督統中原軍政大權,是中原軍政大員的官長統率了,但不管寶鼎因此建了多大功業,他的功勞都是最小的,因為仗打贏了是軍隊統率的功勞,地方郡縣成績斐然是地方官長的功勞,他的功勞就是協調督導,再大也大不過軍隊統率和地方官長,反之,假如打了敗仗,地方郡縣搞得一塌糊塗,那軍隊統率和地方官長就可以把主要責任推給寶鼎,因為他就是事實上的中原地區最高官長嘛。

這是放逐還是重用?陰謀還是陽謀?抑或兩者兼而有之,秦王政既想壓制他,又想物盡其用壓榨他的才智?

寶鼎接了令書,告辭咸陽公卿,上車而去。

這個突如其來的變化讓眾人措手不及,各種各樣的猜測都有,但很快謎底就揭開了。

臨行前,寶鼎再上奏章,向秦王政承諾,三年拿下趙國,十年內統一中土。公卿大臣們相視無語,這是光明正大的陽謀。秦王政給了寶鼎一把鐵鍬,寶鼎挖了一個坑,承諾假如沒有兌現,那就自掘墳墓,兌現了,秦王政就必須向寶鼎做出讓步。寶鼎建下如此功業,秦王政在國政上肯定要做出讓步。

兄弟兩人不願手足相殘,竟然以這種匪夷所思的方式一決雌雄,咸陽上下頓時陷入沉默。知道內情的公卿大臣非常有默契地閉緊了嘴巴,而秦王政則把寶鼎的這份奏章鄭重收好。

※※※

武烈侯的武官職讓蓼園人驚喜萬分。

武烈侯昨夜沒有回蓼園,一夜過後秦王政就予以重用,不難推測昨夜武烈侯肯定與秦王政在一起。沒有人探究武烈侯以何策重新贏得了秦王政的信任,蓼園人只知道此去南陽的危險性大大減小。孰不知他們的猜測大錯特錯,此去南陽的危險性不是小了,而是更大了。

寶鼎隱瞞了他與秦王政的約定。這個約定不能說,說出來會讓蓼園人背上沉重的包袱。秦王政都不相信大秦三年內可以滅趙十年內可以一統中土,更不要說蓼園這些人了,他們對中土形勢了解甚少,假如他們知道了寶鼎的承諾,對未來的信心勢必大打折扣。誰願意打一場根本不會贏的戰鬥?

離京的第二天下午,武烈侯的車隊抵達藍田。

藍田大營是大秦軍隊的老營寨了,有數百年的歷史。每逢大戰前,將士們趕赴藍田大營集結。戰事結束,軍隊返回藍田大營,將士們各返故里。自昭襄王開始,大秦軍隊開疆拓土的步伐大大加快,先是巴蜀盡數納入版圖,其後義渠人歸順,有了隴西、北地兩郡,接著向東攻打趙韓魏楚四國,佔據了大量土地,大秦的疆域因此擴展數倍,駐紮邊郡大營的軍隊越來越多,而藍田大營也就變成了京畿軍隊的駐紮地。

大秦的京畿就是內史,內史就是關中。中土以函谷關為界,關中又叫關西。關西之地都是老秦人,所以現在藍田大營里的將士都是老秦人。他們是大秦軍隊的絕對主力,每有戰事,必上前線。不打仗的時侯,將士們每逢農忙就歸鄉耕種,農閑時則輪流到大營集訓。正常情況下,藍田大營都有兩萬常備軍,假如關西子弟全部集結,則至少有八萬人馬,如果加上京城的衛軍、中尉軍和老秦系將率官長們的私兵,真正的老秦人軍隊數量超過了十萬。

藍田大營之所以地位特殊,就是因為它是大秦軍隊的根基所在,即使沒有戰事的時侯,統領藍田大營的也必須是爵至少上造的將軍。現在藍田大營的正副統率就是桓齮(qi)和司馬鋅,兩位白髮蒼蒼的老將軍。

桓齮能夠東山再起,靠的是老秦人,而老秦人能夠全面復出,靠的就是寶鼎成功實現了當初他與王翦在晉陽的謀劃。桓齮對此非常清楚,寶鼎在他的眼裡不僅僅是個天賦異稟的年輕君侯,更是他和他的家族未來的保障。他已經與楚系外戚反目,像他這樣的非本土軍功貴族若要確保子孫後代的榮華富貴,事半功倍的最好辦法就是攀附更大的權貴,而公子寶鼎顯然就是最好的目標。

寶鼎本來準備天黑之後去藍田大營拜見桓齮和司馬鋅,不料他的營寨剛剛紮下,兩位老將軍就到了。

司馬鋅是家中長輩,對寶鼎尤其關心,見面之後馬上詢問「護軍中尉」一事。護軍中尉是個高級武官職,在級別上僅低於主掌軍政國尉和軍隊統率上將軍,但寶鼎是一等封君,爵至至尊,以至尊爵領護軍中尉,寶鼎事實上就是軍隊最高級別的軍官了,所以咸陽以最快速度將此事通報於各地將率官長,尤其是中原地區的將率官長,咸陽更是命令他們務必配合武烈侯,竭盡全力將可能出現的關東合縱軍阻殺於函谷關外。

桓齮和司馬鋅一眼就看穿了咸陽的用意。

「大王既不讓你統率軍隊,又不讓你干涉地方政務,卻要你負責阻殺關東合縱軍,這不明擺著置你於死地嗎?」司馬鋅皺眉說道,「打贏了,你的功勞最小,打輸了,責任都是你的,既然如此,你還要這個護軍中尉幹什麼?倒不如乾乾脆脆做個逍遙武烈侯。」

寶鼎笑而不語。有些事可以說,有些事卻是永遠的秘密,這件事背後的秘密就不能說。秦王政不想讓老秦人控制軍隊,而寶鼎也必須明智地做出讓步,兄弟間該妥協的時侯就要妥協,一味地針鋒相對必將延誤統一大業。

「中原一帶的軍隊統率基本上都是關東人和楚人,武烈侯打贏了,功勞都是關東人和楚人的。」桓齮撫須說道,「大王此刻授你護軍中尉一職,其用意一目了然啊。」

「蒙武不堪大用,馮毋擇平庸之才,至於南邊的魏起則與你有深仇大恨,你能指揮誰?」司馬鋅搖頭嘆道,「中原戰場上,你能調用的只有王賁。咸陽這一招很高明,你和王賁在前面衝鋒陷陣,他們在後面撿功勞,好算計啊。」

「關東合縱軍至今還是杳無蹤跡嘛。」寶鼎笑道,「現在說這話太早了。」

「只要你到南陽,關東合縱軍必然出現。」桓齮說道,「誰都知道南陽是個陷阱,你就是放在陷阱里的誘餌,假如關東諸國不趁早將計就計主動出擊,那麼接下來你這個誘餌必然主動挑釁。咸陽給你這個護軍中尉幹什麼?不就是讓你有挑釁的本錢嗎?」

「你不想挑釁?」司馬鋅白眉微聳,笑著說道,「你急匆匆跑到南陽,不就是想誘使關東的合縱聯軍攻打南陽。你這點心思瞞得了誰?」

寶鼎點頭承認,「王賁遠在河內,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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