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得高看得遠,可以讓人高瞻遠矚,但人終究是凡夫俗子,不是神仙,看過之後還是要回到現實,繼續過自己的凡人日子,該幹啥幹啥。
未來無法把握,誰也不知道匈奴人是否統一大漠,是否南下入侵中土,除非像寶鼎這樣從未來穿越而至的人,所以有人對寶鼎的言論不屑一顧,有人則認為是杞人憂天,當然也有人認可。不過現實很殘酷,在自己生存面臨危機之刻,在一頭惡狼正撲來的時候,明知惡狼的後面還有一頭老虎,也依舊毫不猶疑地與惡狼廝殺,寧願與惡狼一起做老虎的口中食,也不願讓惡狼吃了自己,再讓惡狼精神抖擻的與老虎搏鬥。自己都灰飛煙滅了,老虎勝出,抑或惡狼勝出,對一個孤魂野鬼來說又有什麼意義?
對於太子丹等人來說,西秦是撲上來的老虎,而匈奴人則是尚未長出獠牙的野狼,即使寶鼎說對了又如何?兩相比較,當然是先打虎後驅狼了。
寶鼎本無意說服他們,只求這些人一路上不要背後捅刀子就行。此話可以說服秦王政,因為秦王政站得高,有志統一天下,況且秦國與兩個強悍北虜毗鄰而居,當然要防患於未然。而太子丹、張良等人都在為生存而搏鬥,不存在說服他們以身喂虎的可能,但他們卻從寶鼎這番話里敏銳地發現了一個,或者說給了他們一個抵禦強秦繼續生存下去的新思路。
公子寶鼎此次出塞是不是意味秦國正有意把攻擊方向由關東轉到西北疆?不管秦國的策略如何變化,假如關東諸國能夠挑起北虜入侵秦國,那豈不可以迫使咸陽改變策略,將其主力調到西北疆與北虜作戰?
這個想法的確不錯,但能夠實施的只有趙燕兩國。趙國與秦國正面作戰,自顧不暇,如此只有燕國可行使此計,但燕王喜並沒有決心與秦毀盟,接受此策的可能不大,所以歸根結底一句話,必須把太子丹送回燕國,讓他掌權,這樣無論是合縱關東諸國,還是實施驅虎吞狼之計,都有成功的可能。
幾個人各懷鬼胎,談笑風生,甚至還煞有介事地商量聯月氏、東胡,左右鉗制匈奴之策。寶鼎笑得最開心,因為他又冠冕堂皇地把太子丹和張良忽悠了一次。
當公子寶鼎帶人大肆砍伐樹木的時候,烏原則帶著烏氏短兵在周邊尋找諸種部落以物易物,以鹽茶布帛木竹器具等東西交換他們手裡的各種動物皮毛,尤其是羊皮胎,有多少收多少。
寶鼎這支龐大車隊自走出長城便迅速被周邊諸種部落所探知,大家都很害怕,紛紛撥營躲避。這支車隊太龐大了,軍隊又多,如果是來掃蕩的,那誰也不是對手。至於說打劫,那倒是有心思,可惜沒實力,各部落都不敢輕捋虎鬚,以免打虎不成反被虎咬。
烏氏義渠人四下一走,大秦公子寶鼎的大名便在部落間傳開了,知道他是出使大月氏途經路過而已,不過有商隊隨行,物品豐富,是一次難得的交易機會,於是有膽大的先跑來試探。商隊當然不願錯過賺錢的機會,有錢就賺嘛。
很快消息就像長了翅膀一樣傳開了,四面八方的部落雲集而來,大河邊竟然開起了簡易軍市,熱鬧非凡。
寶鼎閑著無聊,帶著趙儀也跑去湊熱鬧。韓非、南山子則左右跟隨,也去見識見識傳聞中的北虜西羌,看看野蠻人長啥樣,有什麼奇風異俗。
一路走去,眼見所見讓他們大開眼界。兩個烏氏的執事跟隨於後,他們長年累月在塞外販馬,見識多,熟悉的諸族語言也多,臨時充當了公子寶鼎等人的解說。幾個人走了一圈,興緻勃勃的心情隨即煙消雲散,趙儀更是抱著寶鼎的胳膊要拉著他回去。
「師傅今夜打算寫些什麼?」寶鼎語含雙關地問道。
「苦寒之地,苦寒之民。」韓非嘆道。
寶鼎轉身望向南山子,「先生久居吳越,到了這隴西蠻荒之地,有何感受?」
「一個天上,一個地下。」南山子說道,「我常南下五嶺,原以為南越、閩越應該是極苦之民,如今才知道還有比他們更苦的生靈。」
寶鼎笑笑,又轉目望向姜平、馬驌兩位墨者,「這裡是我大秦疆域,這些都是我大秦子民,墨家以天下兼愛為己任,一心一意救濟貧困,請問墨家為何偏偏遺忘了極苦之民?」
兩位墨者無言以對。
「所以我說,兼愛是王國的責任,是君王的責任,若要救助他們,王國須富強,中土必須統一,如此才能兼愛天下,恩澤萬民。」寶鼎說到這裡輕聲嘆息,「但是,師傅、先生,還有兩位墨者,你們只看到了他們的苦,可曾看到他們的心?他們嚮往富裕,他們希望過上好日子,他們的身體里藏著一顆不屈的心,他們為了生存與天斗,與地斗,當但有一天上蒼拋棄了他們,用乾旱雪災和瘟疫奪走他們的希望、毀去他們的生命的時候,他們不屈的心就會爆發,他們會越過長城殺進中土。」
「長城可以擋住他們的身體,但擋不住他們不屈的心,擋不住他們為生存而發出的最後一聲吶喊。」
寶鼎振聾發聵,眾人則暗自驚凜,所有人的腦海里都突然掠過了一幕血腥的畫面,不是北虜西羌殺進長城,而是寶鼎揮舞著長劍砍下了北虜西羌的頭顱,燒毀了他們的帳篷,搶走了他們的牛羊,霸佔了他們的家園。
公子寶鼎是一個瘋狂的權貴,他正在不遺餘力地宣揚大一統,為吞併六國尋找一個正義的借口;他還在竭盡全力地宣揚北虜威脅論,為未來王國燒殺擄掠開疆拓土尋找一個正義的理由。他是一個殺人狂,一頭嗜血猛獸。
寶鼎或許沒有想到,他在一個錯誤的地方面對一群錯誤的人說了一句錯誤的話,結果適得其反。韓非深愛他的國,南山子也一樣,而墨者熱愛和平,反對戰爭,但寶鼎卻是一個矢志奪走他們的國,把戰爭推向中土之外的瘋子。
「我會記下武烈侯說的每一個字。」韓非黯然長嘆,「未來是你的,而天下是大王的。」
寶鼎笑了起來,牽著趙儀的手,對兩位墨者叫道,「走,我們再轉一圈,做一回樂善好施的中土人。」
「我兩手空空,一無所有。」南山子急忙申明自己窮光蛋一個。
「師傅、先生,你們喜歡什麼就拿什麼。」寶鼎笑道,「我家婢子給你們付帳。」(婢子是君侯妻妾的謙稱。)
眾人一聽頓時高興了,韓非也是興沖沖地當先舉步。剛才他看中了一件上等毛皮,有心買回去給老妻,奈何囊中羞澀。他雖貴為公子,又是當世大賢,但終歸屬於落魄一流,收入和支出不成比例,早就舉債度日了。這次要不是寶鼎拜師送了一筆豐厚的禮金,他恐怕就要破產了。現在這位慷慨大方的弟子又要為他付帳,當然要狠狠宰一下了。
趙儀看到韓非和南山子爭先恐後急步而行,不禁掩嘴嬌笑。
「不管是夫子還是大師,他首先是一個人,一個普通人,一個夫君,一個父親。」寶鼎笑道。
「嗯,他還是一個孝子,一個孝孫。」趙儀抱著寶鼎的胳膊,一邊輕快而行,一邊接著寶鼎的話說道。
「他還是一個慈祥的大父,一個和藹的外祖父。」
趙儀「撲哧」嬌笑,「只有我們家的公子是個地地道道的敗家子。」
「獨樂樂不如眾樂樂。」寶鼎卻是想到了前世的窘迫,感慨嘆道,「這是我今生的理想,獨樂樂不如眾樂樂,大家都高興,我才會快樂。」
趙儀看到他那副與年齡極度反差的老成滄桑之態,忍不住大聲笑了出來。
寶鼎和趙儀的敗家之舉在普通人看來不可原諒,但在烏氏和琴氏眼裡卻是不值一哂。趕來交易的部落大小首領和普通牧民不知行情,在他們看來或許是賺了,但在商賈們看來這次卻是賺翻了。蠻荒之地也有好東西,比如皮毛就是,價廉物美。韓非如願以償買下了那塊上等皮毛,高興不已,但更高興的卻是諸種部落的族眾。
公子寶鼎豪爽慷慨,將所有東西不論貴賤一掃而空。部落族眾滿載而歸,公子寶鼎的大名也因此傳得更遠,於是更多的部落從四面八方趕了過來。
這天從湟水河上游又來了一隊人馬,大河附近的諸種部落們紛紛跪拜相迎,恭敬至極。
烏氏急報,湟中羌的大薩滿來了,要拜會武烈侯。大薩滿就是大漠上的巫師。北虜西羌的諸種部落中薩滿地位很尊崇,這些人除了主持祭禮預言吉凶外,還給人畜治病。
韓非等人不知薩滿是何方神聖,寶鼎卻一清二楚,他急忙解釋了一下,隨即攜眾人出迎。
大家都沒看過大漠上的巫師,覺得非常神秘,紛紛跟上看熱鬧,結果把個歡迎儀式搞得很隆重。諸種部落大感意外,沒想到來自中土的禮儀之邦如此尊重他們的薩滿,心中對公子寶鼎和大秦人的戒備頓時減了幾份,對這支千里迢迢而來的車隊更是好感大增。
大薩滿是位白須長者,又黑又瘦,滿臉皺紋,一嘴牙全部掉光了,但精神不錯,中氣足,嗓音洪亮,笑容可掬,是一個看上去非常普通的和善可親的小老頭。
大薩滿感謝了公子的慷慨,然後說出了此行目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