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鼎終於見到了韓非,見到了這位名揚千古的法學大師。
韓非五十齣頭,但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要小,相貌普通,高貴而削瘦的身體里透出一股堅強和剛直,他有一雙睿智而憂鬱的眼睛,這雙眼睛讓寶鼎彷彿看到了歷盡百年滄桑的大河,人生的悲歡離合酸甜苦辣都在這條大河中翻滾咆哮,讓人不由自主地產生一種尊崇和敬畏。
寶鼎行拜師之禮,當他喊出「師傅」這兩個字的時候,感覺有些恍惚,有些不真實。韓非是我的師傅,我的老師,我的教授?
韓非古井不波,靜靜地坐在錦席上,臉上帶著一絲矜持的淺笑,仿若一泓萬年秋水,又仿若一片火紅色的楓林,讓你徜徉其中,看不夠,讀不夠,品不夠……這一刻,寶鼎仿若置身於廣袤蒼穹之下,深深陶醉於那醇厚而幽邃的博大。
「先生,寡人這位王弟如何?是不是可堪造就之才?」秦王政恭敬地問道。
「善。」韓非微微頷首,言簡意賅。
秦王政又說道:「寡人這位王弟出自蠻荒,年少頑劣,雖天賦異稟,但驕傲自大,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言行舉止更是粗鄙不堪,請先生務必費心。」
「善。」韓非還是一個字。
秦王政繼續說道:「寡人這位王弟勤奮好學,可惜沒有一位好師傅給其正確的教授和指正,致其誤入歧途。寡人請先生授其顯學,務必讓其儘快走出歧途,重返正道。」
「善。」
寶鼎斜瞥了秦王一眼,心想這叫什麼話?什麼叫誤入歧途?大秦自秦孝公變法開始,歷代君王堅持「以法強國」,成績有目共睹,但此策合適一個王國,並不一定合適一個帝國,為什麼你就不能站在更高的角度想一想?
不過話說回來,變法革新的難度之大,危險之大,遠非一個小貴族所能想像,也不是一個大王就能著手推動,再說大秦的國策最終讓大秦吞併了六國統一了天下,它的威力有事實為依據,這時候不要說秦王政認為它無比正確並堅持下去,整個秦國上上下下也是一樣。只有等到危機爆發了,帝國岌岌可危了,他們才會重新審視現行的國策,才會考慮到變法革新。
寶鼎前世市井小民,今世雖為貴胄但接觸權力的時間太短,他的思維依舊局限在一個「小民」的高度,他根本沒有意識到治理一個王國的難度,根本沒有想到變法革新將給王國帶來怎樣的動蕩。變法革新的實質就是王國利益的再分配。一個王國的利益就那麼多,各個階層都要佔據一部分以維持生存,你多了他就少了,博弈的激烈程度可想而知。
寶鼎有理論知識,也知道這些道理,但他沒有實踐,尤其沒有治國經驗,他從一個市井小民突然重生到了一個貴胄公子身上,抱著良好的願望,甩開膀子想大幹一場,太理想化了,但年輕人嘛,當然有理想有激情,一個大時代的變遷就要靠理想靠激情,靠年輕一代劈波斬浪,否則最終都將被洶湧澎湃的大潮所吞噬。
「寡人這位王弟最近上了一道奏議,在官學上提出了一些新的變革思路,請先生指正。」
秦王政拿出一卷竹簡遞了過去。韓非接到手中,展開細讀。
這是寶鼎在蓼園窮盡心思想出來的一個在他看來切實可行的官學變革方案。他把自己的想法告訴了唐仰、司馬昌兩人,請他們斟酌文字,擬制了這道奏議。
奏議的核心內容就是「百家爭鳴」,就是以「法學」為官學,兼興各家顯學,創建一個寬鬆的學術環境,把咸陽打造成中土的文化「聖地」。
這其實就是仿造齊國的稷下學宮。齊國的稷下學宮「不任職而論國事」、學術氛圍輕鬆而濃厚,思想自由奔放,各個學派並存,百家爭鳴。其興盛時期,容納了當時諸子百家中的各個學派。稷下學宮的文人學者們不論學術派別、思想觀點和政治傾向如何,一律可以自由發表見解,真正體現了「百家爭鳴」的精髓。中國自秦以後各種文化思潮的源頭就在稷下學宮,比如儒學、陰陽五行學和黃老思想等等,其發源地都是稷下學宮。
像稷下學宮這種類似於後世綜合性大學的機構,其實具有學術、教育和政治三大功能,它既可以進行學術研究,又可以將知識和文化廣為傳授,同時又可以給朝廷提供官員,給王國提供國策方面的意見和建議,充當智囊的作用。
令人扼腕嘆息的是,自秦統一天下之後,始皇帝把「法治」的弊端推到了極致,他和一幫公卿大臣們不遺餘力地扼殺了「百家爭鳴」的學術思想,毀卻了稷下學宮,甚至焚毀了關東六國的所有歷史紀錄和諸子百家的所有書籍,而目的無法一個,推崇「法學」,禁錮學術思想。
誰讓始皇帝這麼乾的?又是誰慫恿始皇帝罷黜諸子百家的?就是李斯這些所謂的法學大家,而這些打著「法學」旗幟混跡於權力中樞的人為什麼要這麼干?冠冕堂皇的理由是在統一的大前提下,官學也要統一,進一步發揚和推廣「法學」。而見不得人的理由又是什麼?很簡單,利益驅動。學術多了,士人多了,最終大家都要擠上「入仕」這條獨木橋。官吏的數量有限,一旦出現了千軍萬馬過獨木橋的狀況,學派之間的「廝殺」就非常慘烈無情了。帝國的這些出身法家的公卿大臣們絕對不允許出現這種情況,不允許其它學派搶自己的飯碗,毀自己的功名,於是一場藉助「權力」扼殺學術文化的慘禍就發生了。
帝國的轟然傾覆,和帝國扼殺學術思想,斷絕天下士人入仕之途,斷絕他們建功立業之路有直接關係,甚至可以說是帝國傾覆的最為致命的原因之一。
從未來帝國的歷史來看,始皇帝在帝國建立之初也是滿懷熱情,試圖在咸陽打造一個文化聖地,這從他把稷下學宮的大量士人學者請到咸陽並設置七十博士制度就可以看得出來,但由此造成了上層激烈的權力博弈,以李斯為首的一幫大秦公卿為了確保自己的利益,不惜痛下毒手打擊諸子百家和關東士人,種下了帝國覆滅之禍,而沙丘之謀,表面上看是皇統之爭,實質上就是這種慘烈的權力博弈的延續。李斯趙高都屬法家一派,而扶蘇不是,若扶蘇做了皇帝,法家一派極有可能遭到打擊,李斯及其整個法家派系的利益都將受到重大損失,於是李斯不得不鋌而走險,冒死一搏,結果他不但把自己賠進去了,把整個帝國賠進去了,甚至把傳承了六百餘年的舊貴族舊官僚統統賠了進去。
也好,乾淨徹底的一次「革命」,但寶鼎要阻止這個「革命」的爆發,因為他就是舊貴族的一員,他就是帝國的一員,他和他的家人、宗族都將在這場「革命」中化為灰燼,所以他要一切不惜代價去阻止「革命」的爆發。
寶鼎的這道奏章贏得了秦王政的讚許。
韓非在仔細看完之後,也是暗自贊好,看待寶鼎的目光頓時不一樣了,他沒想到這個血腥殘暴而野蠻的少年公子竟然還有如此遠見卓識。他是做學問的人,空有一身本事卻無報國之門,韓王剝奪了他一展所學的全部機會。到秦國出仕,幫助秦國一統天下,幫助秦國滅亡自己的王國,他做不到,他的良心不允許他背叛自己的王國,背叛自己的祖宗。
秦王政為什麼把這道奏章請他過目,請他指正?意思很明確,秦王政有心想把這件事交給他來做。韓非天下聞名,本人又是顯學大師,還是法學大師,對秦國來說他是籌辦學宮的最合適人選,而對天下士人來說,韓非就是一桿大旗,很多士人會慕名而來,追隨他,協助他,幫助他在西方創建一座學宮,這也是建功立業流芳千古的難得機遇。
「先生以為如何?」秦王政問道。
「善。」韓非還是一個字,似乎他只會說這一個字。
寶鼎不禁想到了歷史記載,說韓非木吶口吃。難道是真的?韓非為了掩飾自己口吃的缺陷,於是言簡意賅,自始至終只說一個字?
寶鼎趁此機會,向秦王政詳細闡述了官學變革的原因、目的以及它將給大秦所帶來的巨大推動作用。
幾百年來,西秦在關東諸國的眼裡就是虎狼之國,蠻夷之國。關東人畏懼西秦人的武力,但恥笑西秦人的野蠻,認為西秦人沒文化,沒禮儀,更沒有思想,就比畜生好一點。這是西秦人的恥辱。如今大秦的國力武力都是中土之最,卻始終無法擺脫野蠻人的形象,這對於大秦統一中土顯然不利。秦王政有心改變這一形象,但苦於無策。
過去呂不韋徵募天下士人編篡了一部《呂氏春秋》,可惜呂不韋是個商賈出身的鑽營者,他又在西秦編篡了這部書,其後又被秦王政趕出了咸陽,所以這部書不但沒有得到六國士人的重視,反而讓西秦人背上了沽名釣譽的惡名,為天下士人所恥笑。
寶鼎的這個奏議正當其時,秦王政當即決定實施,這時候他感覺自己硬是以威力威脅韓國,把韓非請到咸陽的決策非常英明。沒有韓非這桿大旗,在咸陽建學宮基本上等同於一句空話。
寶鼎反覆闡述一個觀點,這個觀點最終還是引起了秦王政的重視,那就是大秦統一後,關東六國士人的出路問題。
士人不管是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