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東郡府官吏接到郡守蘇湛急令,不敢怠慢,連夜飛馳鹽池。
鹽池可不能出事,那關係到他們的身家性命,蘇湛急召他們去鹽池議事,顯然出了大事。一行人忐忑不安地趕到鹽池,果然出事了,還沒等喘口氣,就被虎烈衛全部抓了起來,不分青紅皂白,上來就是一頓棍棒。膽小的馬上招供;膽大的死撐著,立即大刑伺候;頑固不化者,往大鼎里一丟,頓時魂飛魄散,什麼都招了。
但寶鼎極度不滿,把唐仰、司馬昌等人罵得狗血淋頭。衛廖揚言滅我九族,為什麼?他哪來的膽子滅我九族?有人要謀反?有人要篡國?難道你們不知道?這都是什麼口供?販私鹽、賣鐵石,貪污受賄,這都是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你們在袒護誰?要隱瞞什麼?你們是不是這幫逆賊的同謀?
寶鼎怒不可遏,厲聲咆哮,下面人嚇得魂都飛了。公子到底想要闖多大的禍?他要把大秦的天捅出多大一個窟窿?私鹽大案發展到了鹽鐵大案,這樣他還不滿足。謀反可不是隨便亂說的,那可是你死我活的搏殺,一場風暴下來,輕則死個幾千上萬,重則要連坐幾萬、幾十萬啊。
公子,求求你了,適可而止吧。你光棍一個,腦袋掉了不過碗大一個疤,我們不行啊,我們有家有口,父母妻兒兄弟姊妹外加三族九族,好幾百口啊,求你給條活路吧。
寶鼎勃然大怒,你們白痴啊?這時候不把對手往死里整,死的就是我們啊。什麼叫痛打落水狗?這就是。你們如果讓狗喘過氣,再爬起來,你們就等死吧。
道理是這個道理,但人家也不是白痴啊,人家會承認?承認就是滅族啊,所以他們打死也不會承認的。
寶鼎氣得直跺腳。這個時代的人到底是本性善良還是故意與我做對啊?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屈打成招不就行了,哪來的許多廢話?給打往死里打,打完了在供詞上摁個手印,這事就成了。至於是真是假,與我何干?謀不謀反,又與我們有什麼關係?到了咸陽,我們還有資格審查謀反大案?恐怕大王要親自審理了吧?
眾人一聽這才明白了,寶鼎這招原來是深謀遠慮啊,原來他要金蟬脫殼,他要溜了,他要利用這場大風暴挑起大王與楚系的正面鬥爭,然後讓老秦人從中漁利,順勢撿便宜,好厲害的一招啊。只是你從晉陽開始死抓著楚系不放,從一場小小的鬥毆步步升級,最後升級到了駭人聽聞的謀反,你以為楚系會放過你?不管最後結果是什麼,楚系都會報復你。
不過這是將來的事了,當務之急還是聽公子寶鼎的,痛打落水狗,把謀反的罪名先套上楚系的脖子再說。
屬吏、衛士文武齊心,一文一武雙管齊下,經過一夜的嚴刑拷打,熊璞首先支撐不住,屈打成招,在供詞上畫上了血手印。其他人一看熊璞都招了,我們還死撐著有啥用?招吧,反正楚系頭頂著天,大王都要聽華陽太后的,你說謀反就謀反啊。等到楚系救兵到了,我們集體翻供,哪裡還有謀反之罪?
蘇湛、衛廖受刑不過,最終也屈打成招畫押了,不過這兩人知道事情的輕重,把所謂的謀反之罪全部攬到了自己頭上,不敢牽扯到昌平君、昌文君等人,而寶鼎能夠把謀反大罪牽連到華陽大姐與陽泉君的頭上已經十分滿意了。
像這種冤假錯案的成立需要君王與朝堂上一些勢力的鼎力支持,否則傷人不成反而把自己送進了地獄。現在君王和老秦人、關東人、巴蜀人被楚系壓制的喘不過氣來,突然有這樣一個從天而降的大機遇,豈肯錯過?這也是寶鼎有膽子炮製一個冤假錯案的原因,但凡事有度,冤假錯案畢竟沒有證據做支撐,楚系又有驚人的實力,大王一旦堅持不住,朝堂上其他勢力見風使舵一旦反水,那就完了,搬石頭砸自己的腳了,所以在沒有絕對優勢的時候,這「度」很重要,要掌握好分寸,進可攻退可守方是萬全之策。
前世寶鼎做推銷,這是一門必須掌握的技巧,運用得好,完全可以把客戶輕鬆搞定。對付人的技巧是相通的,寶鼎活學活用,把它運用到政治鬥爭中,效果也是一樣。
以楚系目前隻手遮天的實力,一口吃不掉。當年昭襄王用了四十年時間才把楚系趕出朝堂,今日大王少說也要十年吧。以歷史軌跡來推測,秦王政要八年時間才把楚系趕出咸陽,這已經非常快了,但寶鼎現在都不太相信,因為朝堂上其他三股勢也是彼此斗得頭破血流。這次自己機緣巧合把三股勢力拉到了一起,但從晉陽發生的事來看,老秦人和關東人在那種情況下還互相算計,由此可知一旦楚系實力弱了,不是眾矢之的了,它的生存力反而更強了。到時四股勢力糾纏在一起,如果死掉一個,肯定會引起權利再分配,有的勢力可能會遭到打擊,還不如過去,所以必然有勢力間的分分合合。
大王想把楚系趕出朝堂,心愿是好的,但事實是殘酷的,他也未必能如願以償。不過大王的決心還是很大,比如此次安邑鹽池一事,他就硬頂了一天,結果寶鼎不負眾望,硬是把私鹽大案變成了鹽鐵大案,接著又把鹽鐵大案變成了謀反大案,總算遂了大王的心愿,讓咸陽的形勢在一日之內便倒向了大王一邊,秦王政由此牢牢控制了主動權。
寶鼎這一拳打的厲害,正中楚系要害。蘇湛、衛廖、熊璞是華陽君熊戎的後人,是華陽大姐和陽泉君的子女,而華陽太后與華陽大姐、陽泉君是親姊弟。這時候華陽太后必須避嫌了,即使要干涉,也不好直接干涉,更不會以命令的口口吻,畢竟痛打落水狗得多,大王也不能大手一揮就說這事算了,那他大王還做不做了?嬴姓王族的臉還要不要了?朝堂上的對手更會趁機發難,詰責後宮干政。
秦王政加冠禮就算親政了,親政後華陽太后就不能干政了。這種事不挑明了好說,挑明了咸陽宮就有風雨,華陽太后便會陷入極度被動,所以華陽太后只能用其他辦法從中斡旋、化解矛盾,先把大事化小。至於辦法則很簡單,無非是讓利於大王、讓利於朝堂對手,大家都滿意了,事情就好辦了,接下來該怎麼辦就怎麼辦。
當然這是一種最理想的狀態,楚系幾乎沒有實現的可能,一則對手要價肯定高,此時不訛詐一下,何時訛詐?二則楚系自己擺不平,到底犧牲哪一個?誰讓利?這次退讓了,下次怎麼辦?更重要的,這是冤假錯案啊,這是公開的陷害,這次楚系如果低頭了,這日子也就不要過了,大家可以收拾東西走路了。這是個大是大非的原則性問題。你可以堂堂地擊敗我,我承認我輸了,我走,但你用如此卑鄙無恥地手段擊敗我,我絕不退讓,臨死也要狠狠咬你一口。
楚系現在勢力如此龐大,不過一次馬失前蹄而已,轉眼就可以將對手一一擊倒,所以可以想見,楚系要反擊了,以狂風暴雨般的反擊重創對手,然後一個個鼻青臉腫、傷痕纍纍、淚水滾滾地坐在一起,可以談談了,但這時候討價還價的餘地就小了。楚系做為老大,有絕對的分配權,大王也得聽安排。大王願意接受這個結果?老秦人、關東人、巴蜀人願意不願意?他們肯定一邊高舉盾牌抵擋楚系的攻擊,一邊伺機反擊,不惜一切代價也要把楚系砍倒,讓楚系不得不接受他們的處置。
寶鼎這一拳把風暴打失控了,秦王政沒想到他在咸陽宮扛了一天竟然扛出這麼個驚人結果。華陽太后與相國昌平君先後施壓,請大王立即下詔叫公子寶鼎滾出鹽池,但事情變化太快了,寶鼎兩天兩夜就搞出一個河東謀反大案。等到咸陽接到這份奏章,看到一份份按著血淋淋手印的供詞,咸陽宮當即就亂了。而在同一時間,羋(mi)氏外戚謀反的消息便傳遍了咸陽城,咸陽頓時為之震動。這個消息是誰泄露出去的?楚系知道是老秦人和關東人,這兩個對手現在就是公子寶鼎的後盾。當然還有巴蜀人,巴蜀人隱藏在黑暗裡,楚系外戚暫時還不知道。
上將軍蒙武當日便從藍田大營緊急調撥一萬大軍趕赴咸陽,以加強京城守備力量,同時也把咸陽的緊張形勢推動了一個讓人恐怖的地步。
楚系措手不及,一時茫然無策。他們與河東斷了一天的聯繫,偏偏就在這一天里出了事,他們至今還不知道鹽池到底發生了什麼,更不知道私鹽大案怎麼一眨眼就變成了謀反大案。
寶鼎出招太快,下手太狠。咸陽固然有一種眼花繚亂、目不暇接之感,而楚系更有一種深深的無力感。公子寶鼎就一個人,一個剛剛走出蠻荒的少年,橫衝直撞,根本無從知道他何時出招,出什麼招。
怎麼辦?報復。但怎麼報復?他是王族興國君一支,興國君這一支的庶子們早就滾回雍城了,而嫡子公子弘唯獨就這麼個兒子,沒有兄弟姊妹。至於他母系白氏、司馬氏已經被禁錮二十多年了,找誰去打啊?至於他背後的老秦人,就剩那麼多了,但剩下來的一個個都是不要命的悍夫,像王翦在太原,楚系鞭長莫及,而王陵、麃公這些老傢伙都已經解甲歸田了,郿城的「孟西白」因為三姓去其一,實力減損嚴重,所以孟西二姓已經韜光隱晦多少年了,想下手都不到地方。
楚系一直不重視寶鼎,正是因為他勢單力薄,根本成不了氣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