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4章 這輩子要活個人樣

蒼頭像逃一般飛快地跑了,寶鼎在心裡把他罵了個狗血淋頭,這白頭黑鳥奸詐卑鄙,不仗義,寶鼎就弄不明白,暴龍那傢伙怎麼對這鳥人言聽計從,還把他當作好兄弟,當真瞎了眼。

蒼頭走了,寶鼎心裡僅有的一點依靠之念也隨之灰飛煙滅。蒼頭是個秘兵,出沒山東諸國,出生入死,神龍見首不見尾,再見他不知是猴年馬月了,甚至可能就此成為永別。意識到自己可能再也見不到這位表兄,寶鼎心裡的憤懣頓時散去,一股淡淡的悲傷湧上心頭。

這就是亂世啊,命如草芥,還不如一條太平狗。年復一年的戰爭,吞噬了數不盡的無辜生命,而戰爭由誰發動,為什麼發動?是那些權貴士卿們發動的,為了滿足他們的貪婪,滿足他們的慾望,於是他們就屠殺無數的生命和鮮血來堆徹自己的榮耀,建立所謂的功名。

真正該死的是他們,從春秋到戰國,六百年來,他們肆無忌憚的塗炭生靈,最終他們自掘墳墓,被天下貧賤所殺。玩火者必被火所焚,報應啦。

命運和自己開了一個玩笑,穿越重生了,做了權貴了,夢想成真了,成了人上人了,但再往前一看,三十年,僅僅三十年後,自己將和六國權貴一樣,灰飛煙滅。黃粱一夢,當真是黃粱一夢啦。

寶鼎獃獃地坐在席上,默默地望著放在案几上的烈日秋霜。蒼頭給這柄寶劍配了一把劍鞘,黑黝黝光禿禿的一個扁銅匣子,簡樸,簡樸到連個銘紋雕飾都沒有。

低調?蒼頭這是在告誡自己,要低調。前世自己就是一個低調的人,忍氣吞聲、委曲求全、小心翼翼地過日子,走路都怕樹葉打破了頭,結果呢?結果自己一無所有,甚至連摯愛的人都不得不放棄。做人做成這樣還有什麼意義?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不,絕不,這輩子我絕不低調,我受夠了,我已經無法承受,無法承受人世間種種折磨和凌辱所帶來的巨大痛苦,我會崩潰,我會生不如死。

這輩子我是大秦公子,我是一等權貴,我有特權,我要挺直腰桿做一回大丈夫。大丈夫做人要頂天立地,大丈夫做事要光明磊落,只要仰俯無愧,我怕什麼?大不了一死而已。死就死吧,老子已經死過一次,但上次死得太憋屈了,這次即使死,我也要像武安君一樣,死得轟轟烈烈,要像武安君一樣,即使死了二十五年,也要讓大秦人頂禮膜拜,讓敵人在噩夢中顫抖。

寶鼎心潮澎湃,一股熱血從他的心底噴涌而出,在身體里轟然爆開,他的血在燃燒,在沸騰。

突然,寶鼎一躍而起,拔劍狂吼,「遇神殺神,遇佛殺佛,擋我者,死!」

「轟」一聲,案幾在寶鼎的腳下騰空飛起。長劍如虹,雷霆劈下,案幾攔腰中分,轟然墜落。

我有什麼?我什麼都沒有,我兩手空空一貧如洗,我連一條喪家犬都不如,到了咸陽只有挨宰的份,既然如此,我還怕什麼?我還擔心什麼?還有什麼東西值得我低下頭顱,讓我畏畏縮縮、瞻前顧後,過著搖尾乞憐、奴顏婢膝,連豬狗不如的卑賤生活?這輩子我要活個人樣,一定要揚眉吐氣。

我就是天,我就是神,我就是這個世界的主宰,我要讓這個世界所有生靈匍伏在我的腳下。

※※※

「轟……」房門突然暴裂,殘木碎屑衝天而起。

暴龍、斗鈞、蠻屠等人蜂擁而入,轉眼就把寶鼎圍在了中間。

寶鼎駭然四顧,剛才的王八之氣不翼而飛。

「公子,刺客在哪?」暴龍瞪大雙眼,氣勢洶洶地叫道,「往哪逃了?」

寶鼎兩眼一翻,無語,但心裡卻是暖呼呼的。暴龍是個好人,一個雪裡送炭的好人,如果沒有他和他的十二個兄弟,自己現在可是名副其實的孤家寡人。

趙儀跟著跑進來,緊張地問道:「公子,剛才有刺客嗎?」

寶鼎尷尬苦笑,「我不過試了一下劍而已,你們這個……」他指指圍在四周的暴龍等人,「你們這個陣勢太大了吧?」

眾人頓時鬆了一口氣。

「公子,你要是出了事,我們兄弟還有命嗎?」暴龍收起寶劍,一邊沖著幾個手下揮揮手,示意他們先出去,一邊對寶鼎說道,「公子,說句你不要生氣的話,你現在回秦國了,身份尊貴了,不要再打打殺殺,拿自己的性命不當回事。你要知道,你死了不過一顆腦袋而已,但你知道有多少人給你陪葬?」

寶鼎看暴龍一臉嚴肅,說得很鄭重,急忙點頭,旋即想到自己的身份,馬上又矜持起來。

大秦公子嘛,宗室王族,要有貴族風度。什麼是貴族風度?寶鼎不知道,但前世看多了影視,所謂的貴族風度表面上看無非就是矜持一點,傲慢一點,清高一點,吃喝玩樂要奢華一點,高雅一點,至於內涵一類的東西,那不要說模仿了,就連學都學不來,肚子里確實沒貨啊。前世的雙學位本科文憑和今世的顯學六藝根本兩回事,扯不到一塊。

我雖王族子孫,但自小流配,成長於蠻荒之地,沒有受過任何教育,我到哪學貴族一類的東西?如其東施效顰,惹人恥笑,還不如恢複本性,老子就是蠻夷,但老子偏偏就是大秦公子,就是粗鄙,怎麼樣?你還能咬我啊?

寶鼎想通了,也不裝模作樣了,當即哈哈大笑,一把抱住暴龍的肩膀,狠狠捶了他兩拳,親熱地說道:「好,兄弟,我聽你的。我如今是大秦公子,打打殺殺這種粗活就不用幹了,你們干吧。」

他確實也不想打打殺殺了,自己那個毛病一直沒有好轉的跡象,一旦在拚鬥的時候暴露出來,最直接的後果就是被秦王政拋棄。誰敢把一個間歇性精神病患者放在自己身邊?找死啊?

暴龍斜瞥著他,有心想掙脫寶鼎的手,但又怕他不高興,神情頗為難堪。他在卓府待過幾年,也頻繁出入公子恆府上,知道宗室權貴們的禮儀規矩多,哪見過像寶鼎這樣與一個衛士勾肩搭背稱兄道弟的公子?

「公子……」趙儀走到他身邊,輕輕拽了拽寶鼎的衣袖,小聲說道,「不要這樣,讓人看見了笑話,這樣不好。」

啥?不好?什麼不好?寶鼎看看趙儀,又看看暴龍,又看看搭在暴龍肩膀上的手,這才反應過來。

暴龍乘機脫身而出,微微躬身,恭敬地說道:「公子,殺人是粗活,不入流,有辱你的身份,以後就讓我來干。」

寶鼎心中不快,悻悻收回手。暴龍看到他臉上的笑容一點點收斂,知道他不高興,但此一時彼一時,現在就是給暴龍一百個膽子,也不敢像在代北一樣與寶鼎稱兄道弟胡說八道了。

暴龍轉身走了,招呼手下收拾殘局。

「我覺得把你留下來是個錯誤。」寶鼎瞪了趙儀一眼,生氣地說道。

趙儀莞爾一笑,面露嬌態,「生氣了?你是大秦公子,你的言行舉止必須與宗室身份相符,否則你就是違律,輕者剝奪宗室屬藉,趕出王族,重者……」趙儀看到寶鼎臉色不善,後面的話就沒敢說了,「當然,在你看來某些舉止算是不拘小節,但在別人看來,你是不遵禮儀,這些粗鄙的言行不但會丟了你自己的臉,也丟了宗室王族的臉,還損害了王國的威嚴。」

趙儀與寶鼎待得久了,尤其逃難的時候,天天粘在一起,對寶鼎的過去或多或少了解了一些,知道他是個流配公子,一直在邊疆長大,言行舉止粗鄙不堪也在情理之中,所以這段時間總是善意提醒寶鼎。在趙儀看來,如果寶鼎能在咸陽混得風生水起,對她的報仇大計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寶鼎皺眉不語。趙儀的話讓他想起了前世。在前世還有不少君王和王室,這些君王和王室為了維持自己的尊嚴和威信,不僅僅需要權勢和財富,更需要一整套的禮儀。這個時代也是一樣,禮儀的作用太大了,它其實就是維持統治的工具。做為宗室中的一員,卻不遵守禮儀,就等同於自毀王室國祚,這不是丟臉的問題,而是關係到王國存亡的問題。

寶鼎霍然頓悟,為剛才自己那一番荒唐的意淫而慚愧。不錯,恢複本性,像怎麼樣就怎麼樣,這種無視禮儀的行為既可以說成是率性,也可以說成是粗鄙,但不管是哪一種,都不符合宗室利益的需要,由此可以推測,秦王政必定不喜歡這樣有爭議的宗室子弟,更不要說信任和器重了。

怪不得歷史上宗室王族大都道貌岸然,表面上知書識禮、謙恭守信,但背後卻干著讓人作嘔的骯髒勾當。

「我剛才說錯了。」寶鼎臉皮夠厚,馬上改口,「我覺得沒有把你留下來才是個不可饒恕的錯誤。」

趙儀「撲哧」一笑,百媚叢生。

寶鼎眼睛有些花,眼神更是不對,有些小邪惡。當真把她送走?要不要把她留下來?秦王政不會把她搶進宮吧?想到這裡他又後悔吐露實情了。唉,看樣子自己也是凡夫俗子一個,見不得嬌嬈美女啊。

「等下蒙恬要來。」寶鼎遲疑了一下,說道,「他要我去軍營暫住。」

趙儀愣了片刻,臉上的笑容頓時消失。寶鼎進軍營,自己怎麼辦?女子沒有特殊身份,根本進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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