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恬喝了口茶,放下玉杯,目光再次望向寶鼎。
忽然,他的目光停住了,他被寶鼎那雙長滿了老繭的手吸引了。這雙手是劍士的手,只有天天練劍的劍士才會擁有這樣一雙手。
眼前這個少年不足十五歲,卻有這樣一雙手,讓他大為吃驚。寶鼎幾歲開始練劍?練了多少年的劍?一天要練多長時間才會練出這樣一雙手?
蒙恬的眼前不禁浮現出一幅畫面,春天的小雨里、夏天的炎日下、秋天的寒風裡、冬天的飛雪中,寶鼎苦練劍術,他的母親站在一邊,默默陪伴,她全部的希望就在兒子身上,就在兒子手裡的劍中,只待兒子長大從軍,積累軍功,然後過上正常人的日子。或許對於他們來說,早已斷絕了重返王族的念頭。
寶鼎注意到蒙恬盯著自己的手,他展開雙手看了看,淡然說道:「日復一日地練劍,就是為了有一天可以走上戰場,殺敵報國。」
「你已經做到了。」蒙恬收回目光笑道,「這二顆人頭足抵千軍萬馬。」
寶鼎遲疑良久,忽然問道:「我可以回咸陽?」
蒙恬鄭重點頭。
「我的家人都可以回咸陽?」
「是的。」蒙恬說道,「遺憾的是,你的軍功不足,大王還不能把你家的財產還給你。」
我家的財產?寶鼎的心不爭氣地跳了兩下。前世他太窮了,窮怕了,即使到了今世還是想著賺錢發財,恐怕這個陰影在未來很長一段時間都不會消散。
「如果我積累了足夠的軍功,大王會歸還我家的財產?」
寶鼎對財富的嚮往,此刻在蒙恬看來卻是少年心性的顯露,不禁啞然失笑,「如果你立了更大的軍功,大王不但會把你家的財產盡數歸還,還會重重賞賜你。」
「左庶長能否給我立功的機會?」寶鼎不動聲色地問道。
蒙恬沉吟片刻,考慮這次談話是否還要繼續下去。
目前他已知道寶鼎根本不是痴兒,駟車庶長嬴豹、國尉尉繚,甚至就連與寶鼎近在咫尺的烏氏倮都給騙過了,可見白氏、司馬氏兩家早已預料到未來的麻煩,為此未雨綢繆,先期就做好了應對之策,讓寶鼎假扮痴兒,瞞天過海。
此次寶鼎藉機走出烏氏,不是楚系在背後操控,就是白氏、司馬氏為重新崛起展開了行動,但不管寶鼎背後是誰,從他走出烏氏的那一刻起,咸陽又風起雲湧,又一場大風暴開始蘊釀了。大王就在這場風暴的中心,蒙氏則在其身後,一旦風暴肆虐,蒙氏首當其衝,難逃滅頂之災。
蒙恬反覆思量,反覆權衡得失,最終一咬牙,斷然決定今天務必弄清真相。就算自己中計了,但只要查出了真相,咸陽就會有充足的時間做出對策,事情還有挽回的餘地,大王與楚系外戚之間的矛盾也還有緩衝的辦法。
「你現在已經名震天下,但對我來說,你卻是橫空出世,異軍突起,非常神秘。」蒙恬笑道,「不知公子能否滿足我的好奇心?」
寶鼎微微一笑,「說起來這是一場誤會。」
「誤會?」蒙恬拿起石桌上的精緻銅壺,一邊給寶鼎杯里續上茶水,一邊不解地問道,「什麼誤會?」
「這個誤會讓我一舉成名。」
寶鼎決意交好蒙氏,以贏得秦王政的信任,所以不加隱瞞,把代城發生的事詳細說了一遍,甚至連救出趙國公主的事都沒有隱瞞。
趙儀的事,昨夜他考慮過了,思前想後,還是決定說出來。目前他只有這麼一次接近秦王政的機會,不能有絲毫失誤。趙儀的事將來一旦泄漏,他就是欺君,從此他休想贏得秦王政的信任,而他若想改變歷史,唯一的前提就是贏得秦王政的信任,否則他不要說改變歷史了,能否保住自己的性命都成問題。趙儀的未來和大秦帝國的未來根本沒有可比性,在這件事上寶鼎沒有選擇。
蒙恬的神色不停變化,時而驚駭,時而緊張,時而激動,時而又疑惑,很多細節他也想不明白。他對燕趙兩國政局的了解遠遠不如蒼頭,蒼頭都心存疑惑的事,他就更搞不清了。
寶鼎說完之後,蒙恬陷入了沉思。這件事里有太多說不清講不明的地方,而正是對這些細節的認定和判斷決定了寶鼎是否值得信任。
良久,蒙恬從沉思中「醒」過來,端起玉杯慢慢抿了一口茶,猶豫了半天才對寶鼎說道:「公子,有件事,這個……」蒙恬似乎覺得難以開口,頗為躊躇。
「左庶長無須顧忌,此事關係到國之安危,寶鼎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寶鼎鄭重說道。
蒙恬感激地看了寶鼎一眼,「公子,事關重大,如蒙恬有失禮之處,還請公子務必諒解。」
「左庶長言重了。」寶鼎笑道,「日後我到了咸陽,人生地不熟,還要很多地方需要麻煩左庶長,到時候左庶長可要幫忙啊。」
蒙恬點點頭,一口應承,然後拱手為禮,「公子恕我無禮了,我想看看公子身上的傷。」
寶鼎愣了一下,隨即狂喜。
剛才他也為如何贏得蒙恬的信任而頭痛。畢竟代北的事機緣巧合過多,有些細節其實經不起推敲,破綻百出,但事實又的確如此,他也無法解釋,他總不能把公子恆、李牧、張良、長歌、西門老爹等人喊到一起對質吧?所以很多秘密已經隨著那把大火徹底消失,永遠也不會有人知道了。
現在蒙恬突然提出要驗傷,那倒真是目下唯一的好辦法。
寶鼎自述,曾遭到黑衣三天三夜的酷刑折磨。三天三夜是什麼概念?一般人哪裡承受得了?不管是白氏、司馬氏,還是楚系,都不敢想出這種辦法來,一旦出現意外,寶鼎必死無疑,誰敢承擔責任?所以此事只有一個可能,寶鼎在撒謊。如果他身上沒有傷,或者有傷但沒有遭受酷刑折磨的痕迹,那麼他刺殺公子隆和公子恆一事就不可信,這件事肯定別有隱情,可能是白氏、司馬氏或者楚系有意為之,以便送給寶鼎一個大功勞,讓他一夜之間名震天下,從而幫助他迅速返回咸陽。
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這真是天助寶鼎,他其實拿不出有力證據,偏偏這一身傷實實在在,沒有半點虛假。真正的公子寶鼎就是死於酷刑之下。
寶鼎心中大定,微微一笑,從容站起,「就在這裡嗎?」
蒙恬輕拍石桌。六位甲士身形閃動,瞬間將寶鼎圍在中間,遮擋得嚴嚴實實。
「公子曾在代北被黑衣酷刑折磨了三天三夜,你們好好看看。」蒙恬的目光掃過六位手下,肅然說道,「公子是我大秦的勇士,真正的鐵血勇士。」
「謬讚。」寶鼎從容解衣,三兩下之後,一副傷痕纍纍的軀體暴露在眾人眼前。
寶鼎的傷經過一個多月的治療,一部分已經好了,還有一部分依舊結著厚痂,另外還有一小部分則塗著傷葯。整副軀體看上去觸目驚心,慘不忍睹。
蒙恬駭然驚呼,猛地站了起來。六位甲士也是駭然變色,一個個的眼神頓時變了。
一個少年不但獨自刺死了燕相公子隆和趙國公子恆,還殺出了重圍,這本身就是個傳奇,嗤之以鼻的大有人在,其中就包括這幾位甲士。如今看到這副傷痕纍纍的軀體,他們信了。能在黑衣三天三夜的酷刑折磨下熬過來的人,其心智之堅定,毅力之頑強,已是匪夷所思,這樣的人什麼事干不出來?比如這次刺殺,先是行苦肉計接近敵人,再實施刺殺,然後在己方黑冰配合下殺出重圍,仔細一想,此事對他這種人來說其實根本不算什麼難事。
「公子,來,我幫你穿上衣服。」蒙恬再不懷疑,滿懷敬佩之意,俯身從地上拾起衣物,關心地說道,「公子,大營里有最好的醫匠和傷葯,不如你暫時搬到軍營來。」
寶鼎笑而不語,一邊慢條斯理地穿上衣服,一邊暗自感嘆。時也運也,如果不是穿越重生,公子寶鼎豈能死而復生?我又如何能得到這副軀體?誰又能想到正是因為這副軀體、這身傷,自己竟然贏得了蒙恬的信任?只要贏得了蒙氏的信任,距離秦王政就非常近了,自己的夢想也就有了實現的可能。
寶鼎再坐下時,六位甲士已重新散開,但遠離了小亭,似乎知道蒙恬接下來有重要的事與公子商談。
寶鼎把杯中茶一飲而凈。蒙恬馬上給其續上。
「我很難想像,當時你是怎麼熬過來的?」蒙恬曾見過黑冰審訊罪犯,那種血腥手段至今讓他想起來還是不寒而慄。黑衣同為秘兵,想來審訊手段相差無幾。
「九死一生。」寶鼎輕描淡寫地說道。現在回頭看,寶鼎也是暗自後怕,雖然他沒有經歷三天三夜的酷刑折磨,但重生後肉體上的巨大痛苦還是讓他無法承受,假若不是李牧要利用他的身份嫁禍黑冰沒有繼續拷打,假若不是寶鼎有間歇性精神疾病一動手就瘋狂,以他重生後的脆弱心理和對這個時代的懵然無知,根本沒辦法逃出代城,恐怕早就死翹翹了,然而,機緣巧合之下,老天給了他一個機會,讓他活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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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為何假裝痴兒?」蒙恬問道,「這是誰的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