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我走出大門外叫道。既沒有說話聲也沒有嘆息聲來回答我。……『馬車!』我又叫一遍。『喂!公共馬車!』」可是這兒既沒有出租馬車,也沒有公共馬車,只有墳墓般的寂靜。我僅僅聽見帶著睡意的海洋發出嗚咽聲,酒後我的心怦怦地跳。我抬起眼睛看天空,天上一顆星也沒有。夜色又黑又陰沉。看來天空布滿了雲。不知什麼緣故,我聳了聳肩膀,不禁傻笑起來,再一次叫馬車,然而聲調已經不那麼堅決有力了。
「『馬!』回聲回答我。
「在曠野上步行四俄里路,而且是摸著黑走,那卻是一想起來就不愉快的事。我下決心徒步趕路以前,考慮了很久,呼喚馬車,後來聳動著肩膀,懶洋洋地走回小樹林,心裡並沒有什麼明確的目的。小樹林里黑得可怕。從樹榦之間望出去,這兒那兒,現出別墅里紅光閃爍的窗子。有一隻烏鴉被我的腳步聲驚醒,看見我要照亮通到亭子去的路而劃亮火柴,害怕了,從這棵樹飛到那棵樹上,擦著樹葉發出沙沙的響聲。我心裡又煩惱又害臊,烏鴉彷彿明白這一點,就嘲笑我,呱呱地叫!我煩惱是因為我不得不徒步趕路,我害臊是因為剛才在基索琪卡家裡我嘮嘮叨叨象小孩子一樣。
「我走到亭子里,摸到一條長凳,坐下來。下面很遠的地方,在濃重的黑暗後邊,海洋發出低抑而氣憤的咆哮聲。我記得,我象瞎子似的既看不見海洋,也看不見天空,我坐在亭子里,卻連亭子也看不清,這時候,在整個世界上,我只覺得我那酒後帶著醉意的腦海里有些思想在漫遊,此外,在下邊一個地方,有一種肉眼看不見的力量發出單調的喧鬧聲。
不過,後來我打盹兒的時候,覺得發出喧鬧聲的好象不是海,卻是我的思想,全世界只剩下我一個人了。我照這樣把全世界集中在我一個人身上,忘了馬車,忘了這座城,忘了基索琪卡,沉浸在一種我十分喜愛的心境里。這就是您覺得在黑暗而不定形的整個宇宙里只生存著您一個人的時候您那種可怕的孤獨心境。這是一種驕傲而險惡的心境,只有俄國人,思想感情象他們的平原、樹林、白雪那樣廣闊無垠而且嚴峻,才會有這樣的心境。假如我是畫家,我就一定要畫出一個俄國人盤腿坐著,一動也不動,雙手捧住頭,沉浸在這種心境里,當時他臉上的表情是什麼樣兒。……跟這種心境同時出現的,還有生活缺乏目標、死亡、墳墓里的黑暗等等思想,……這類思想連一文錢也不值,不過那臉上的表情大概倒很美呢。
……
「我坐在那兒打盹兒,一直下不了決心再站起來,我覺得那兒又溫暖又安寧,可是,突然間,在平勻單調的海水聲中,冒出某些聲音,就跟十字布上露出花紋一樣,吸引了我的注意,使我不再專心想自己。……原來有人沿著林蔭路匆匆地走來。這個人走到亭子跟前,站住了,象小姑娘似的嗚咽起來,用小姑娘般的哭聲說:」『我的上帝,這種生活究竟到什麼時候才了結啊?主!』「憑她的說話聲和哭聲來判斷,這人象是個十歲到十二歲的姑娘。她猶豫不決地走進亭子,坐下來,又象禱告又象訴苦地訴說起來。……」『主啊!』她拖長聲音說道,哭了。『這真叫人受不了!
再怎麼有耐性也支持不住!我一直忍著,一直沉默,可是,我總得生活下去呀。……啊,我的上帝,我的上帝!『「她照這樣說了許多。……我想看一眼這個姑娘,跟她談幾句話。我怕嚇著她,就先大聲嘆口氣,咳嗽一聲,然後小心地劃亮一根火柴。……明亮的光在黑暗中一閃,照亮了哭著的那個人。原來她就是基索琪卡。」
「真荒謬!」馮·希千堡嘆道。「漆黑的夜晚啦,海水的嗚咽聲啦,受苦的她啦,全世界的孤獨集於一身的他啦,……鬼才知道是怎麼回事!只缺手持短刀的徹爾克斯人了。」
「我跟您講的不是故事,是實事。……」「哦,就算是實事吧。……這種事並沒有什麼意思,大家早就聽厭了。……」「您先別小看這件事,等我講完再說!」阿納尼耶夫說道,氣惱地擺一擺手。「別打岔,勞駕!我不是講給您聽,而是講給這位大夫聽的。……喏,」他接著對我講下去,斜起眼睛瞟一下大學生,大學生低下頭去算他的帳,好象挖苦了工程師覺得很痛快似的。「喏,基索琪卡瞧見我,並不吃驚,也不害怕,倒好象早就知道會在亭子里看見我似的。她呼吸急促,周身發抖,彷彿害著熱病。她臉上沾著淚痕,我接連劃亮幾根火柴,仔細端詳,卻看出已經不是先前那張聰明、溫順、疲乏的臉,換了一種我至今也沒弄明白的模樣了。那張臉既沒表現痛苦,也沒表現不安,更沒表現悲傷,跟她的話語和眼淚所表現的全不一樣。……老實說,大概就因為我不了解,我才覺得那張臉顯出一副呆相,象喝醉了酒似的。
「『我再也受不住了,……』基索琪卡用姑娘那樣的哭聲嘟噥說。『我已經耗盡了力量,尼古阿·阿納斯達西伊奇!請您原諒,尼古拉·阿納斯達西伊奇。……我不能再這樣生活下去。……我要到城裡找我的母親去。……請您送我去。……請您看在上帝份上送我去吧!』」我一見到別人哭,就說不出話來,同時又沒法保持沉默。
我惘然失措,為安慰她而含含糊糊地說了些廢話。
「『不,不,我要找我的母親去!』基索琪卡堅決地說,站起來,使勁抓住我的胳膊(她的手和衣袖都給眼淚沾濕了)。
『請您原諒我,尼古拉·阿納斯達西伊奇,我要去。……我再也受不住了。……』「『基索琪卡,這兒可是一輛馬車也沒有!……』我說。
『您怎麼去呢?』
「『沒關係,我走著去。……那兒不算遠。……我再也受不下去了。……』」我很窘,然而並不感動。基索琪卡的眼淚,她的顫抖,她臉上的麻木神情,都使我感到她象在演一出法國的或者小俄羅斯的不嚴肅的傳奇劇,在這種戲裡為了表現一丁點兒無聊和廉價的痛苦總要流上一大把眼淚。我不理解她,而且也知道我不理解她,我本來應該沉默才對,可是不知怎麼,大概因為害怕我的沉默會給理解成愚蠢吧,總之,我認為我得勸她不要去找母親,還是留在家裡好。哭泣的人是不喜歡外人看見自己流淚的。可是我劃亮一根根火柴,一直到火柴盒空了才住手。我為什麼需要這種不體諒的亮光,這道理我至今怎麼也想不明白。一般說來,冷酷的人是常常會失態,甚至變得愚蠢的。
「最後,基琪索卡挽著我的胳膊,我們就動身走了。我們走出大門,往右拐彎,不慌不忙地走上一條鬆軟的土路。天色很黑,不過等到我的眼睛漸漸習慣了黑暗,我就能看清長在道路兩旁的又老又細的橡樹和椴樹的輪廓了。不久,右邊模模糊糊地出現高低不平的黑色陡岸,有些地方被窄而深的峽谷和水溝割斷。峽谷旁邊,立著不高的灌木,象是一些坐著的人。這使人心驚肉跳。我斜起眼睛懷疑地瞧著那道岸坡,這時候海水的響聲和曠野上的寂靜不愉快地驚擾我的想像。
基索琪卡沒有講話。她不住地發抖,還沒有走完半俄里路就四肢無力,氣喘吁吁了。我也沉默不語。
離檢疫所一俄里遠,矗立著一座四層樓大廈,安著很高的煙囪,從前本是一家蒸汽磨麵廠,如今沒有人住了。它孤零零地立在岸坡上,白天人們從海上,從曠野上遠遠就可以看到它。這所房子荒廢了,裡面沒有人,只有回聲清清楚楚地重複著過路行人的腳步聲和說話聲,因此它顯得很神秘。請您想像一下我的處境吧,我深夜挽著一個從丈夫身邊逃走的女人的胳膊,走近那個又長又高的龐然大物,它給我的每一 下腳步聲添上回聲,它那成百扇黑窗子象眼睛般呆望著我。正常的年輕人在這種情形下就會生出浪漫主義的心情,我呢,瞧著那些黑暗的窗子,卻暗自想道:「這一切固然動人,可是總有一天,這座大廈也好,基索琪卡以及她的痛苦也好,我和我的思想也好,連一點兒痕迹也不剩。……一切都無謂而空虛。……『」我們走到磨麵廠跟前,基索琪卡忽然站住,放下胳膊,開口說話,然而那已經不是小姑娘的聲調,卻是她原來的聲調了:「』尼古拉·阿納斯達西伊奇,我知道您覺得這有點古怪。
可是我不幸極了!您連想都想不出我有多麼不幸!這沒法想像!我沒有對您講,是因為根本沒法講。……這樣的生活,這樣的生活啊。……『「基索琪卡沒有把話講完,卻咬緊牙關,不住地呻吟,好象用盡氣力,不讓自己痛苦得嚷起來似的。
「『這樣的生活啊!』她心驚膽戰地又說一遍,象是在唱歌,略略帶點南方烏克蘭口音,這種腔調特別是出自女人的口,總會給她興奮的話語添上歌唱的味道。『這樣的生活啊!
唉,我的上帝,我的上帝,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啊?唉,我的上帝,我的上帝啊!『「她彷彿要解答她生活的秘密似的,困惑不解地聳聳肩膀,搖著頭,把兩個手掌合在一起。她說話如同唱歌,動作文雅優美,竟使我想起烏克蘭一個有名的女演員。
「『主啊,我簡直象是掉在深淵裡!』她絞著手,接著說。
『哪怕只有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