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就是我工作的屋子。」他所能說的就是這麼一句。
大家靜默了一會。她從容不迫的望著,非常慈愛的微微笑著,她也有些心慌意亂呢。(後來她告訴他,她還是個女孩子的時候,曾經想到他家裡去;但正要進門又嚇得跑掉了。)她看到屋子裡凄涼的景象大為感觸:過道又窄又黑,環堵蕭然,到處是寒酸相。她很同情這位老朋友一輩子做了多少工作,受了多少痛苦,也有了點名片,而物質生活還是這麼清苦!同時她也注意到他不在乎起居的舒服不舒服。房間里四壁空空,沒有一張地毯,沒有一幅圖畫,沒有一件藝術品,沒有一張沙發;除了一張桌子,三張硬椅,一架鋼琴而外,再沒別的傢具;和幾冊書亂堆在一起的是許多紙張,而且到處都是紙,桌上,桌下,地板上,鋼琴上,椅子上,——她看到他這樣誠心的守約,不禁微微的笑了。
過了一會,她指著他的座位問:「你是在這裡工作的嗎?」
「不,在那邊。」
他指著室內最黑的一角和背光擺著的一張矮矮的椅子。她走過去有模有樣的坐著,一聲不響。兩人默然相對了幾分鐘,不知道說什麼好。他在鋼琴前面坐下了,臨時即興的彈了半小時,覺得自己整個兒被朋友的精神包圍了,心裡只有一片歡樂的感覺。他閉著眼睛,彈著一些奇妙的東西。於是她體會到這個房間的美,其中充滿了出神入化的音樂;她也聽到了這顆熱愛的苦惱的心,彷彿就在自己胸中跳動。
音樂完了,他還對著鋼琴一動不動的呆了一會,隨後聽見朋友在背後抽噎的聲音,才掉過身來。她走來抓著他的手,輕輕的說了句:「謝謝你。」
她嘴巴有點兒哆嗦,閉著眼睛。他也把眼睛閉上了。兩人這樣的握著手過了幾秒鐘;時間停止了……
她重新睜開眼睛;為了壓制心中的惶亂,她問:「能讓我瞧瞧別的屋子嗎?」
他也很高興能避免感情的激動,便打開隔室的門,可是他馬上覺得很難為情。裡頭擺著一張又窄又硬的鐵床。(後來他告訴葛拉齊亞,說他從來沒帶過一個情婦到他家裡去;她挖苦他說:「那也是想像得到的;她要有極大的勇氣才行呢。」——「為什麼?」——「睡在這樣一張床上,不是要有勇氣的嗎?」)
卧室里還有一口鄉下人家用的五斗櫃,牆上掛著一個貝多芬的頭像,近床的地方,值不了幾個錢的框子里放著他母親和奧里維的照相。五斗柜上另外有張葛拉齊亞十五歲時的像片,那是在她羅馬的照相簿里偷來的。他當時對她招認了,請她原諒。她瞧著像片說:「在這張像上你居然認得我嗎?」
「認得,我還記得你那時的模樣呢。」
「兩個人中,你更喜歡哪一個?」
「你始終沒有變。我總是一樣的愛你。我到處都認得你,便是在你小時候的照片上也認得。我在這個幼蟲身上已經能感到你整個的靈魂了。單憑你的靈魂,我就知道你是不朽的。我從你出生的時候起,出生以前起,就愛你了,直愛到你……」
他不說了。她也一言不答,心中充滿了愛,不勝惶惑。她回到書室,他指給她看窗外的一株小樹,說是他的朋友:許多麻雀在樹上聒噪。
她說:「現在咱們來吃點心罷。茶葉跟蛋糕,我都給捎來了,因為我知道你不會有的。並且我還帶著別的東西。把你的大衣給我。」
「我的大衣?」
「是的,是的,給我罷。」
她從手提包里掏出針和線。
「怎麼?你……」
「前天我看見有兩個扣子快掉下來了。現在到哪兒去了?」
「不錯,我還沒想到縫上去。太麻煩了!」
「可憐的孩子!拿來給我罷。」
「那多難為情!」
「別管,你去沏茶。」
他把水壺跟酒精燈端進來,一忽兒都不肯離開朋友。她一邊縫一邊很俏皮的在眼梢里覷著他笨拙的舉動。喝茶的杯子都是殘缺的,用的時候不能不小心;她認為這些茶具簡直要不得,他卻一本正經的辯護,因為那是他和奧里維同居時代的紀念物。
她快走的時候,他問:「你不笑我嗎?」
「笑什麼?」
「屋子裡搞得這樣亂糟糟的。」
她笑了:「我慢慢會把它整理好的。」
她走到門口預備開門了,他忽然跪在地下親了親她的腳。「你幹什麼啊?」她叫起來。「瘋子,親愛的瘋子。再會罷。」
她約定以後每星期在同一天上到這兒來,要他答應不再做出顛狂的行為,不再跪在地下親她的腳。克利斯朵夫被她溫柔安靜的氣息感化了,便是在情緒激動的日子也同樣受到影響。他一個人私下想到她的時候,往往熱情衝動得厲害;但見了面,他們永遠象兩個不拘形跡的好朋友。他從來沒有一個字或一個舉動會引起葛拉齊亞不安的。
到了克利斯朵夫的節日,她把奧洛拉穿扮得跟自己初遇克利斯朵夫的時代一模一樣;又教孩子在琴上彈著克利斯朵夫當初教她彈的曲子。
這種情意,這種溫柔,這種深厚的友誼,和許多矛盾的心情混在一起。她是輕浮的,喜歡交際,受人奉承,就是被傻瓜們奉承也覺得高興;她會賣弄風情,除掉和克利斯朵夫,——甚至和克利斯朵夫也不免。他要對她表示溫柔的話,她便故意裝做冷淡,矜持。倘若他表示冷淡與矜持的話,她卻裝出溫柔與親熱的態度挑引他了。不用說,她是女人之中最規矩的女人。但就在最規矩的女人身上有時也會露出風騷的本相。她要敷衍人,適應社會習慣。她很有音樂天分,懂得克利斯朵夫的作品,但不十分感到興趣,——他也很知道。對於一個真正的拉丁女子,藝術的妙處是在於能夠歸納到人生,再由人生歸納到愛情……而所謂愛情是藏在肉感的,睏倦的身體中的那種愛情……至於波瀾起伏的交響樂,英勇壯烈的思想,北歐人那種醉心於理想的熱情,對她是不相干的。她需要的音樂,是能使她費最少的力量,把藏在心裡的慾念舒展出來的那種音樂,是有熱情而不至於使她精神疲勞的那種歌劇,總之是感傷的,有刺激性的,懶洋洋的藝術。
她性格軟弱,很容易變化;凡是正經的研究工作,只能斷斷續續的做;她需要消遣,今天說明天要作某一件事,到了明天不一定會作。幼稚和使性的地方不知有多少!女人的騷亂的天性,病態的不講理的偏偏常常會發作……她也感覺到這些,便想法躲起來讓自己孤獨幾天。她知道自己的弱點,恨自己脾氣壓製得不夠,既然那些弱點使朋友傷心;有時她為了他作著很大的犧牲,他根本沒覺得;但歸根結蒂,天性總是強於一切。並且葛拉齊亞受不了克利斯朵夫有支配她的神氣;有一二次,為了表示獨往獨來,她故意做了跟克利斯朵夫要求的完全相反的事。過後她懊悔了,清夜捫心,埋怨自己沒有使克利斯朵夫更快樂。她愛他的程度,遠過於面上所表示的;她覺得這場友誼是她一生最可寶貴的一部分。兩個性格完全不同的人,一朝相愛之下,往往在分離的時候精神上最接近。克利斯朵夫與葛拉齊亞的沒有能結合,固然是由於小小的誤會,錯處卻也不象克利斯朵夫所想的完全在他這方面。便是從前葛拉齊亞愛著克利斯朵夫的時代,她會不會嫁給他也是問題。也許她肯把生命為他犧牲;可是她能一輩子和他過共同生活嗎?她明知道(當然不告訴克利斯朵夫)自己愛著丈夫,即使到了今天,丈夫使她受了那麼多的痛苦之後,她仍舊象從前一樣的愛著他,而那種愛的程度是她從來沒愛過克利斯朵夫的。那是感情的神秘,肉體的神秘,自己覺得並不體面而瞞著心愛的人的,一則為了敬重他們,二則也為了覺得自己可憐……克利斯朵夫因為是純粹的男人脾氣,決不能猜到這些,但有時也會靈機一動,發覺最愛他的人品實並不把他放在心上,——可見一個人在世界上對誰都不能完全依靠。他心中的愛並不因此受到影響,甚至也沒有什麼牢騷。他被葛拉齊亞的和平的氣息籠罩了,對什麼都平心靜氣的接受了。噢,人生,有些東西原來是你不能給的,為什麼要怪怨你呢?你的本來面目不是已經很美很聖潔了嗎?育公特,我們應當愛你的微笑……①
克利斯朵夫把朋友的優美的臉長時間的打量著,看到許多過去未來的事。在他幽居獨處的悠長的歲月中,在旅行中,觀察多於說話的結果,使他學會了揣摩臉相的本領,懂得面部的表情是多少世紀培養成功的豐富複雜的語言,比嘴裡講的更複雜到千百倍的語言。整個民族性都借它來表白了……臉上的線條和嘴裡的說話是永遠成為對比的。譬如某個少婦的側影,輪廓清楚,毫無風韻,象柏恆·瓊斯一派的素描,②象個悲劇的角色,似乎有股秘密的熱情,妒忌的心理,莎士比亞式的苦惱,把她侵蝕著……但一開口明明是個小布爾喬亞,愚蠢無比,連她的風騷與自私也是平凡的,根本沒意識到自己在相貌上表現的那種可怕的力量。然而那熱情,那暴戾之氣,的確在她身上。將來用什麼形式發泄出來呢?是為利的性格嗎?是夫婦之間的嫉妒嗎?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