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卷九 燃燒的荊棘 第一部(2)

奧里維第一次參加一個民眾集會的時候,嘗到這一類的麵包,覺得毫無胃口;食物梗在喉頭咽不下去。思想的平凡,措詞的單調和野蠻,空洞的濫調,幼稚的邏輯,抽象的理論和亂七八糟的事實,好比做壞了的芥末醬,只能使奧思維作嘔。一方面是用字不恰當,另一方面還沒有平民談吐中那點兒生動的趣味。那完全是一批報紙上的字彙,褪色的服裝,從布爾喬亞的修辭學舊貨店中撿得來的。說話的繁瑣尤迫使奧里維駭怪。他可忘了文字的簡潔不是天然的,而是修鍊出來的,由上層階級琢磨出來的。大都市裡的平民決不能單純,老是喜歡尋找纖巧而複雜的辭藻。奧里維不懂這些浮誇的話對聽眾所能發生的影響。在這方面,他完全不得其門而入。我們把別個種族的語言叫做外國語。殊不知在同一個種族裡,語言的種類幾乎跟社會的階層一樣的多。唯有為人數有限的上層階級,語言才是幾世紀的經驗的結晶;為其餘的人,它只代表他們自身的和他們的集團的經驗。那些被優秀分子用舊了、摒棄了的字,彷彿是一所空屋子,從優秀分子遷出以後,又搬進了新人物。你要願意認識主人,就得走進屋子。

克利斯朵夫便是這麼辦了。

他和工人們發生關係是由一個在國家鐵路上辦事的鄰居介紹的。那鄰居四十五歲,個子矮小,未老先衰,頭髮都禿了,眼睛陷得很深,腮幫癟縮,彎彎的鼻子挺大,嘴巴的長相顯得人很聰明,畸形的耳朵,邊上的肉裂成了幾片:他渾身上下都是衰敗的模樣。他叫做阿西特·高蒂哀,不是平民出身,而是中等的、清白的布爾喬亞,家裡為了教育這個獨子,把一份薄產花光了還沒有能完成他的學業。很年輕的時候,他謀到了一個國家機關的差事,那在貧窮的中產階級眼裡是救星,其實是死亡,——是活埋。一朝進去之後,再也出不來了。他又犯了一樁錯誤——(那是現代社會的許多錯誤之一),——愛上一個美麗的女工,結了婚,不久她就露出鄙俗不堪的本性。她替他生了三個孩子。當然他得養活這一家幾口。這個聰明而一心想進修的男人被迫窮困住了,覺得心中有些潛伏的力量被生活的艱難窒息了,卻又不甘屈服。他從來不得清靜:當著會計處的職員,整天消磨在機械的工作里;一起辦公的都是又俗氣又饒舌的同事,講些廢話,罵罵上司,算做對無聊的生活出氣,同時也嘲笑他,因為他不懂得把求知慾在他們面前藏起去。回到家裡,他只看到一個氣味難聞的,醜惡的寓所,和一個吵吵嚷嚷,庸碌之極的女人。她不了解他,把他當做懶蟲或瘋子。孩子們一點不象他而象母親。為什麼他得過這種生活呢?這算是公道的嗎?牢騷,痛苦,窮困,無聊的職業,使他從早到晚找不到一小時的光陰來修心養氣,找不到一小時的靜默,他給折磨得力倦神氣,煩躁不堪。為了想忘掉這些,他最近又去接近杯中物,結果更把他斷送完了。——克利斯朵夫看到這個悲劇大為震動:殘缺不全的個性,沒有充分的修養,沒有藝術趣味,但生來是為作些大事業的,現在可是被不幸的遭遇壓倒了。高蒂哀立刻抓住了克利斯朵夫,好似快淹死的弱者碰到了一個游泳健將的手臂。他又喜歡又羨慕克利斯朵夫,帶他去參加群眾集會,見到革命黨里的某些領袖,那是他為為怨恨社會而結交的。因為想做貴族而沒做成,所以他跟平民混在一起極感痛苦。

克利斯朵夫卻比他平民化得多,-—尤其因為他並不需要做平民,——對這些集會很感興味。會場上的演說使他覺得好玩。他不象奧里維那樣感到厭惡,對語言的可笑也並不敏感,認為所有多嘴的傢伙都是半斤八兩。他素來瞧不起高談闊論。但他雖沒費心去了解那套辭令,卻在演說家與聽講者的心裡咂摸到說話的音樂。演說家的力量一朝引起了聽講的人的共鳴,立刻增加了百倍。克利斯朵夫先是只注意到前者;他為了好奇,居然結識了幾個演說家。

對群眾最有影響的一個是加奇米·育西哀,——深色頭髮,臉很蒼白,年紀在三十與三十五之間,相貌象蒙古人,個子清瘦,病病歪歪的,眼睛的神氣又熱烈又冷靜,頭髮很少,鬍子尖尖的。他的力量不在於他那種空泛、急促、跟語豈不調和的姿勢,也不在於他的失音的,常帶嘶嘶聲的浮誇的說話,而是在於他這個人本身,在於他深信不疑的態度。他似乎不允許人家跟他有不同的思想;而既然他的思想就是群眾願意想的,所以群眾和他很投機。他把大家期待的話三遍、四遍、十遍的告訴他們,象發瘋般拚命在同一隻釘子上盡敲;他的群眾也學著他的樣盡敲,盡敲,直把那隻釘嵌入肉里。——除了這種本領以外,他過去犯的許多政治案子也增加他的聲望。他表面上有股百折不回的毅力;但明眼人可以看出他骨子裡給多年的辛苦和努力磨得疲倦死了,厭煩死了,憤憤不起的恨著命運。他每天消耗的精力都入不敷出:從小就被工作和貧窮把身子磨壞了,做過玻璃匠,白鐵匠,印刷工人;又害著肺病,使他對他的主義,對自己,常常心灰意懶,有時又興奮若狂。他的暴烈一方面是有意的,一方面是病態的;就是說一半是為了政治作用,一半是為了衝動。他的學問是亂七八糟自修來的:有些事懂得很透徹,例如科學,社會學,以及他干過的各種手藝;對許多別的事他只是一知半解;但真懂的也好,不懂的也好,他都很有把握。他有理想世界,有準確的觀念,有愚昧無知的地方,有非常實際的頭腦,有偏見,有經驗,有對布爾喬亞的猜忌和仇恨。可是他照舊對克利斯朵夫很好,因為看到一個知名的藝術家來交結他,心裡很得意。他那等人是生來當領袖的,無論做什麼事,對工人們都很不客氣。他雖然真心要平等,但事實上對高級的人比對低級的人更容易平等。

克利斯朵夫還遇到工人運動的別的幾個領袖。他們之間沒有多少好感。共同的鬥爭好容易促成了一致的行動,可是沒有把大家的心聯合起來。可見所謂階級的分野完全是浮表的,暫時的。許多年深月久的敵對狀態不過是被延緩了一下,掩飾了一下,實際是始終存在。在工人領袖中間,我們照舊看到南方人與北方人的對立,彼此存著根深蒂固的輕蔑的心理。幹這一行的忌妒另外一行的工資,而每行又自以為比別行高卓。但人與人間最大的區別還不在於這些而在於氣質。狐狸,狼,綿羊,天生吃人的野獸,和天生被人吃的野獸,因為階級相同,利害相同而集合在一起,但大家伸著鼻子嗅著,彼此都認了出來,毛都豎起來了。

克利斯朵夫有時在一家兼賣牛奶的小飯店裡吃飯,那是高蒂哀的老同事,為罷工而被撤職的鐵路職員西蒙開的;常客都是一般工團主義者。他們總共是五六個人,聚在盡裡頭一間屋子裡,靠著又小又黑的天井,兩隻掛在亮處的金絲雀老是叫得很有勁。和育西哀同來的是他的情婦,美麗的貝德,個子結實而風騷的姑娘,沒血色的皮膚,戴著大紅便帽,眼睛迷迷忽忽的帶著笑意。一個年輕的小白臉象跟班一樣釘著她,那是聰明而裝腔作勢的機器匠雷沃博·格拉伊沃,這一幫中間的「雅人」。他自命為無政府主義者,反對布爾喬亞最激烈的一個,但氣質上是個最要不得的布爾喬亞。多少年來,他每天早上都要買些一個銅子一份的文學報,把上面的黃色小說吞下去。這些讀物把他變成一個頭重腳輕的怪物:腦子裡想著精益求精的尋歡作樂的玩藝,身體卻骯髒到極點,日常生活也鄙俗到極點。他最喜歡病態的富翁們作興奮劑用的「奢侈」。因為肉體享受不到這奢侈,他就在精神上享受。那當然是渾身難過的。但這樣一來,他跟有錢的人並肩了,而且他還恨他們。

克利斯朵夫受不了這種人,更喜歡電器匠賽巴斯蒂安·高加。那是和育西哀倆最受聽眾歡迎的演說家,可沒有滿嘴的理論。他有時不大清楚自己要往哪兒去,只知道勇往直前,可以說是十足地道的法國人。個子很結實,年紀四十上下,血色很好的大胖臉,圓圓的腦袋,紅紅的頭髮,留著一大簇鬍子,脖子跟嗓子都象牛一樣。他和育西哀同樣是能幹的工人,可是嘻嘻哈哈,喜歡吃喝。虛弱的育西哀看著這麼健旺的身體非常妒羨;他們倆雖是朋友,暗中卻抱著敵意。

飯店的主婦奧蘭麗,四十五歲,當年大概長得很美,現在經過了時間的侵蝕還頗有風韻,她拿著件活兒坐在旁邊聽他們談話,臉上掛著一副親切的笑容,嘴唇跟著他們的話扯動:隨時也穿插一兩句,一邊工作一邊顛頭聳腦的替自己的話打拍子。她有一個已經出嫁的女兒,和兩個從七歲到十歲的孩子,一男一女,——他們伏在一張滿著污點的桌上做功課,吐著舌頭,不時把一兩句他們不應該聽的話聽在耳里。

奧里維陪克利斯朵夫去了兩三次,覺得混在這般人中間很不自在。那些工人只要不受工場中嚴格的時間限制,不是被那個頑強的汽笛叫喚得去,就不知道會浪費多少光陰:或是在工作以後,或是在上下班之間,或是在偷懶的時候,或是在失業的時期。克利斯朵夫那時無事可作;在舊作已完,新作還沒有端倪的階段,他也不比他們更忙,很高興把肘子撐在桌上,抽煙,喝酒,談天。可是奧里維以他布爾喬亞的本能,以他思想須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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