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卷八·女朋友們(6)

但雅葛麗納是個瘋子,她不但說得出,做得到,而且做得到,說得出。她對於自己的瘋狂完全不加計算,不顧利害。她有這個可怕的長處,老是要對自己保持坦白,不怕行動的後果。她比她那個社會裡的人比較有價值,所以做出來的事更糟。她要是愛了一個人,起了姦淫的念頭,就會毫無顧忌的跳下火坑。

亞諾太太一個人在家,象珀涅羅珀做著那件有名的活計一般,又鎮靜又興奮的打著毛線。也象珀涅羅珀一般,她等①著她的丈夫。亞諾先生整天在外面。早上和傍晚,他都有功課。通常他總回來吃午飯,不管兩腿怎麼酸軟,不管中學是在巴黎城的那一頭;這並非由於他對妻子的感情,也非由於節省金錢,而是由於習慣。但有些日子,替學生溫課的事把他留住了;或者他利用機會,在那一區的圖書館裡工作。呂西·亞諾獨自留在空蕩蕩的家裡。除了上午八時至十時來幫助她做些粗活的女僕,和雜貨商每天來送貨以外,沒有一個人上門。整幢屋子裡,她一個熟人都沒有了。克利斯朵夫搬了家。樓下花園裡來了新房客。賽麗納·夏勃朗嫁給了安特萊·哀斯白閑。哀里·哀斯白閑全家遠行,有人委託他上西班牙開礦去了。老韋爾的太太死了,韋爾本人差不多從來不住這個巴黎的公寓的。唯有克利斯朵夫跟他的女朋友賽西爾,仍舊和呂西·亞諾保持著友誼;但他們住得很遠,又忙又累,常常幾星期不來看她。她只能一個人對付著過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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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珀涅羅珀為《奧德賽》史詩中主角俄底修斯之妻。俄底修斯出征期間,追求珀涅羅珀者甚眾,珀涅羅珀以完成織物後再決定為推託,實則日間編織,晚上拆掉,故永遠不會完工。

她可並不厭煩。只要一點兒小事就足夠培養她的興趣,例如日常瑣碎的工作:一株極小的植物,她每天早上都用慈母般的心情把那些稀少的葉子拂拭一番;還有那安靜的灰色貓,好似受人疼愛的家畜一樣,久而久之也感染了一些主人的脾氣:它跟她一樣成日蹲在火爐旁邊,或是呆在桌上靠著燈,看她手指一來一往的做著活兒,有時抬起古怪的眼睛瞅她一會,隨後又滿不在乎的閉上。便是傢具也彷彿在那兒陪著她。每件東西都有一副親切的面貌。她把它們拍灰抹塵,連凹處都揩拭乾凈,然後小心翼翼的把它們放還原位:那時她簡直象兒童一樣的高興。她在心裡跟它們談著話,對著家中獨一無二的古董傢具——一張路易十六式的圓腳書桌——微笑。她每天看到它都感到同樣的快樂。她也忙著檢點衣服,幾小時的站在椅子上,頭和手臂都埋在那口鄉村式的大衣櫃內,瞧著,整理著,那貓兒在一旁看著,覺得好不奇怪。

她做完了事,獨自吃了中飯,天知道她吃些什麼——(她沒有多大胃口),——需要上街料理的事辦妥了,一天的工作結束了,四點左右回到家裡,她靠著窗或靠近壁爐安頓下來,陪著她的就是她的活計和貓:那時她可得意了。有些時候,她會想出理由來根本不出門。倘若能守在家裡,尤其在冬季下雪的天氣,她是最高興的。她怕冷、怕風,怕雨,怕泥漿,因為她自己也是一頭很乾凈,很細巧,很柔和的小貓。伙食商偶爾把她忘了的時候,她寧可不吃東西,而不願意出去買菜,只啃著一塊巧克力糖,或者在伙食櫃里找一個水果吃了就完事。她不讓亞諾知道,這是她偷懶。那往往是陰天,有時也是大好的晴天,——(外面,蔚藍的天光照著大地,街上鬧哄哄的聲音籠罩著幽靜與陰黯的公寓:彷彿一座海市蜃樓包圍著一顆靈魂),——她坐在那最喜歡的一角,腳下放著一張小凳,一動不動的做著活兒,身邊擺著一冊心愛的書,總是那些樸素的紅封面的本子,英國小說的譯本。她看得很少,一天難得看完一章;書擺在膝上,始終翻著那一頁,或者竟完全闔上了;書上的事她已經記熟,自個兒想著。狄更斯與薩克雷的長篇小說,她會幾星期的看下去,而她的幻想更要維持到幾年之久,老是讓書中的溫情催眠著。今日一般讀書又快又潦草的人,對於那些要慢慢咀嚼方能感到的妙處,是不能領略的了。亞諾太太毫不置疑的相信,小說中人物的生涯和她自己的生涯一樣真實。其中頗有一些她極喜愛的人:例如那溫柔而嫉妒的凱塞胡特夫人,默默無聲的愛著,始終保存著慈母與處女的心,對於她好比一個姊姊;那個小東貝又好比是她的小兒子;她自己是那個垂死的老小孩陶拉。對這些睜著善良而純潔的眼睛在世界上走過的兒童般的心靈,她伸出手去;她周圍儘是些可愛的流浪者,與人無害的怪物:他們追求著可笑而動人的夢想,——為首便是狄更斯,存著博愛的心,對自己的夢境笑著,哭著。在這種時候,她要是向窗外眺望的話,路人中間就有那個幻想世界裡某個可愛的或可怕的人物的影子。而在那些屋子的牆壁後面,她猜到也有一批同樣的人物。她的不愛出門,就因為怕這個充滿著神秘的世界。她發見周圍藏著許多悲劇,搬演著許多喜劇。這倒不一定永遠是一種幻象。幽居獨處的結果,她有了神秘的直覺,使她在偶爾碰到的目光中間看出他們生活上不少過去未來的秘密,往往是他們自己不知道的。她又拿小說的回憶羼入真實的景象中去,把它們變了樣。她覺得自己在這個巨大的宇宙中迷失了,需要回到家裡才能定下心神。

可是她也無須去看或觀察別人,只要觀察一下自己就行了。這個在外面看來多麼蒼白黯淡的生命,裡面是何等的光明燦爛!何等的豐滿充實!多少的回憶,多少的寶藏,都是誰也想不到的!……這些回憶與寶藏是不是真實的呢?當然是真實的,既然她覺得真實……渺小的生命被神奇的幻夢改變了面目!

亞諾太太回想她的過去,直追溯到童年;於是那些煙消雲散的希望,又象小小的花朵般悄悄的開放了……兒時第一次愛慕的對象,是個使她一見生情的少女:她愛著她,那種愛情只有一個人在非常純潔的年齡才會有,她曾經想親她的腳,做她的女兒,跟她結婚;偶像出嫁了,不大幸福,生了一個孩子,不久就死了,接著她也死了……十二歲上,她又愛了一個年齡相仿的女孩子,性情專橫,非常淘氣,嘻嘻哈哈,喜歡惹她哭,然後拚命的親她;兩人對於將來定下許多想入非非的計畫:不料那姑娘突然進了嘉曼麗德教會修行,不知道為什麼,據說是很快活……後來,她又對一個年紀比她大得很多的男人有了熱情。但誰也沒知道這股熱情,連那個被愛的人也是茫然。她卻藉此把犧牲的熱誠和感情大大發泄了一番……後來,又是另外一股熱情;這一回人家可愛她了。可是因為膽怯,因為對自己沒有把握,她不敢相信人家愛她,也不敢表示她愛人家。幸福過去了,來不及抓握……後來……後來……多少瑣瑣碎碎的事,對她都有一種深刻的意義:或是朋友的親切的表示,或是奧里維無意中說的一句可愛的話,或是克利斯朵夫的訪問,和他的音樂喚引起來的神奇的世界,或是一個陌生人的目光,——是的,便是在這個忠實,純潔,賢德的女人心中,也會有些不貞的念頭,使她惶惑,使她臉紅。而她雖然竭力想丟開這種無邪的思念,心裡究竟感到一點兒暖意……她很愛丈夫,雖說他並不完全符合她的理想。但他的心多好,有一天和她說:「我的好太太,你才不知道你在我心中占著什麼地位。你是我整個的生命……」她聽了心都融化了;那一天她覺得自己整個的、永久的、跟他合而為一了。每過一年,他們的結合總更緊密一些。工作的夢,旅行的夢,孩子的夢,結果是一無所有……而亞諾太太還在夢想這些。她有個理想中的孩子,因為不斷的想著,而且想得那麼深切,所以差不多真有這個孩子了,就象在眼前一樣。她為他花了多少年的心血,時時刻刻把她認為最美的,最心愛的成分使理想中的孩子變得更美……

她的天地不過是這麼一些。但大千世界都包括在裡面了。多少無人知道的,連最親密的人也不知道的悲劇,藏在表面上最恬靜最平庸的生命中間!最悲壯的是:——這些滿懷希望而一無所遇的生命,儘管聲嘶力竭的要求他們應得的權利,要求自然所答應而又拒絕他們的東西,儘管熬著熱情的悲痛,但表面上什麼都不顯露出來!

亞諾太太的運氣是她並不只關切自己。她的生命在她的幻夢中只佔據一部分。她也在體驗她所認識的或曾經認識的人的生活,為他們設身處地;她想著克利斯朵夫,想著她的女朋友賽西爾。她今天又在想著。兩個婦女彼此感情很好。奇怪的是,兩人之中倒是壯健的賽西爾需要來依傍嬌弱的亞諾太太。那高大,結實,快樂的姑娘,骨子裡並沒有外表那樣的強。她正感到劇烈的苦悶。最安靜的心也不能避免命運的奇襲。她慢慢的有了一種感情,先是不願意理會,但它越來越強,逼得她非承認不可了:——原來她愛著奧里維。這個青年的柔和懇切的態度,近乎女性的魅力,懦弱而容易受人支配的性格,立刻把她吸引了:——(一個富於母性的人特別喜歡需要她照顧的人)。——以後知道了這對夫婦的苦悶,她對奧里維更有了一種危險的同情心。當然,光是這些理由還不足以解釋感情問題。誰能說為什麼一個人愛上某一個人呢?往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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