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卷八·女朋友們(2)

在巴黎近郊,亞當島森林近旁的一個小地方,在朗依哀家別莊的大花園裡,奧里維和雅葛麗納有了一次確定終身的談話。

克利斯朵夫陪著朋友一同在那裡;但他在屋子裡發見了一架風琴,便彈著琴,讓兩個人雙雙的散步去了。——其實他們不希望他這樣。他們怕單獨相對。雅葛麗納不聲不響,有點兒敵意。上次見面的時候,奧里維已經發覺她態度突然變得冷淡,目光顯得殘酷,甚至有敵對的意味。他看了心都涼了。他不敢盤問,怕從愛人嘴裡聽到什麼殘忍的話。那天看到克利斯朵夫一離開,他心就發抖,覺得唯有克利斯朵夫在場才能使他不至於受到意料中的打擊。

雅葛麗納愛奧里維的心並沒有稍減。她只有更愛他。就因為此,她對他有點兒敵意。她從前當作遊戲而那麼渴望的愛情,此刻來了,在她面前了;但她看到它在腳下變了個窟窿,便嚇得望後倒退。她弄不明白了,心裡想:「可是為什麼?為什麼?這是什麼意思呢?」

於是她望著奧里維,用著那種使他痛苦的目光,又想:「這男人是誰呀?」

她不知道。

「我為什麼愛他呢?」

她不知道。

「我愛不愛他呢?」

她不知道……不知道;但她知道她是被抓住了,被愛情抓住了;她自己將要完全消滅在愛情中間,她的意志,她的獨立,她的自私,她對於未來的夢想,一切都要在這個怪物身上消滅。於是她氣憤憤的跳起來,有些時候簡直恨奧里維了。

他們直走到花園盡處,到了有一行大樹和草坪隔離著的菜園裡,邁著細步在小徑上走:兩旁種滿了紅醋栗樹,掛著許多紅的深色的果實,還有一片片清香撲鼻的楊梅。時方六月,陣雨之後氣候很涼爽。天空灰灰的,只有半明半暗的光;低低的雲大塊大塊的隨著風沉重的移動。但這陣來自遠方的風一絲都吹不到地上來:連一張樹葉都不動。無限凄涼的氣息籠罩著一切,籠罩著他們的心。而在花園那一頭,從那望不見的別莊的半開的窗子里,傳來一陣風琴聲,奏著約翰·賽巴斯蒂安·巴赫的《降E小調賦格曲》。他們倆緊挨著坐在井欄上,臉色慘白,一聲不出。奧里維看見雅葛麗納臉上淌著眼淚。

「你怎麼哭啦?」他嘴唇抖動著,輕輕的問了一聲。

而他的眼淚也淌了出來。

他拿著她的手。她把頭靠在奧里維肩上。她不想再抗拒了她給打敗了;這才鬆了口氣!……兩人輕輕的哭著,聽著音樂,沉重的雲無聲無息的在頭上移動,彷彿就在樹顛上掠過。他們想著自己過去的痛苦,——也許還想著將來的痛苦。在一個人的命運周圍醞釀的哀愁,有時會由音樂突然透露出來……

過了一會,雅葛麗納擦擦眼睛,望著奧里維。突然之間他們擁抱了。噢!無可形容的幸福!神聖的幸福!這樣的甘美,這樣的深邃,甚至令人感到痛苦了!……

雅葛麗納問:「你的姊姊象你嗎?」

奧里維吃了一驚:「你為什麼提起她?難道你認識她嗎?」「克利斯朵夫講給我聽的……你曾經非常痛苦,可不是?」

奧里維點點頭,感動得答不上話來。「我從前也很痛苦的,」她說。

於是她講起她的亡友,親愛的瑪德姑母,很心酸的說她曾經哭得死去活來。

「你會幫助我的,是不是?」她用著哀求的口吻說。「幫助我生活,做個好人,把可憐的姑媽做榜樣!你喜歡我的姑媽嗎,你?」

「她們倆我們都愛。正如她們倆也會彼此相愛。」

「可惜她們不在這兒了。」

「她們在這兒呀!」

兩人緊緊抱著,連彼此的心跳都感覺到。忽然來了陣細雨,使雅葛麗納直打寒噤。

「我們進去罷,」她說。

樹蔭底下差不多已經黑了,奧里維吻著雅葛麗納潮潤的頭髮;她向他仰起頭來,他的嘴唇第一次感覺到那動了愛情的嘴唇,那種少女的灼熱而有點龜裂的嘴唇。他們差點兒暈過去了。

快到屋子的時候,他們又停下來。

「以前我們多孤獨啊!」他說。

他已經把克利斯朵夫給忘了。

可是他們立刻想其他。琴聲已經沒有了。他們走進屋子。克利斯朵夫把肘子靠在風琴上,雙手捧著腦袋,也想著許多過去的事。他聽見開門才從幻夢中驚醒過來,對他們和顏悅色,堆著一副莊嚴而溫柔的笑容。他看到他們的眼睛就知道了經過的情形,便握著他們的手,說道:「坐下吧。讓我彈些東西給你們聽。」

他們坐下了,他在琴上把胸中所有的感情,對他們倆所有的愛,一起傾訴了出來。彈完之後,三個人都一聲不響。隨後他站起身子瞧著他們。他的神氣多麼和善,比他們老成多了,堅強多了!她這才破題兒第一遭體會到克利斯朵夫的心。他把他們倆都摟在懷裡,對雅葛麗納說:「你很愛他是不是?你們都非常相愛吧?」

兩人都覺得對他感激不盡。可是克利斯朵夫馬上轉變話題。高聲笑著,走向窗子,跳到花園裡去了。

以後的幾天,他勸奧里維向雅葛麗納的父母求婚。奧里維不敢,怕遭到意料中的拒絕。克利斯朵夫同時也逼他去找個差事。假定兩老答應了,奧里維在不能謀生的情形之下,就不能接受雅葛麗納的財產。奧里維跟他一般想法,可不同意他對於跟有錢的女子結婚所抱的過分警戒而近乎可笑的態度。克利斯朵夫始終認為財富是毒害心靈的。他最喜歡引用一個哲人對一個為靈魂得救問題操心的富家婦說的話:

「怎麼,太太,您有了百萬家私,還想有一顆不朽的靈魂?」

「你得提防女人,」他半正經半取笑的和奧里維說,「提防女人,特別是有錢的女人!女人愛藝術,也許是真的;但她把藝術家壓得透不過氣來。有錢的女人可是把藝術跟藝術家都傷害了。財富是一種病。女人比男人更受不住。所有的富人都是不正常的……你笑嗎?你笑我嗎?哼!難道一個富翁會懂得什麼叫做人生?難道他跟艱苦的現實有什麼接觸?他嘗過饑寒交迫的滋味嗎?聞到過用自己的勞力換來的麵包的味道嗎?感覺到自己胼手胝足去墾植的土地的氣息嗎?他懂得什麼眾生萬物?連看都看不見呢!……我小時候有幾次給人家帶著坐了大公爵的馬車出去玩。車子走過我每根草都熟悉的草原,穿過我獨自賓士而心愛的樹林。可是那時我什麼都看不見了。所有那些可愛的景緻,都變得象帶我遊覽的那些糊塗蟲一樣的僵死,一樣的不自然。那批昏庸老朽的人好比幕一般把草原跟我的心隔斷了;不但如此,只要腳下踏著木板,頭上蓋著車頂,就可以使我和天地絕緣。要能感到大地是我的母親,必須把我的腳踩入它的肚子里,好似一個初見光明的新生兒一樣。財富斬斷大地跟人類的連繫,斬斷所有大地之子相互間的連繫。這樣,你怎麼還能成為一個藝術家?藝術家是大地的聲音。一個有錢的人不能成為一個大藝術家。如果能夠,那末在這樣水土不宜的環境中,他必須有勝過別人千倍的天才。而且即使成功了,他也免不了是一顆暖室里培養出來的果子。連偉大的歌德也沒用:跟他的心靈配搭的是萎縮的四肢,他缺少那些被財富斬斷的主要器官。你既沒有歌德的魄氣,勢必被財富吞掉,尤其被一個有錢的妻子吞掉,這一點在歌德至少是避免了的。單身的男人還可以抗拒災難。他有一股天生的強悍之氣,有些堅韌的本能把他跟土地連在一塊兒。但女人是容易中毒的,還要把毒素傳給別人。她喜歡聞財富的那股加著香料的臭氣。她有了資財而還能保持心靈的健康簡直是奇蹟,好似一個百萬富翁有天才一樣……而且我不喜歡妖魔。凡是財產超過生活需要的人就是一個妖魔,——一個侵蝕他人的癌。」

奧里維笑道:「可是,我總不成因為雅葛麗納不窮而不愛她,也不能硬要她為了愛我而變得窮。」

「你要是救不了她,至少得救你自己!而這還是救她的最好的方法。你得保持純潔。你得工作。」

奧里維無須克利斯朵夫告訴他這些顧慮。他比他更敏感。並非他把克利斯朵夫對財富的詛咒當真,他自己也是有錢人家出身,絕對不鄙薄財產,而且認為財產和雅葛麗納俊俏的臉蛋非常適配。但他受不了人家猜疑他的愛情是為了圖利,所以要求重進教育界。目前所能希望的只有一所內地中學裡一個很普通的職位。這便是他所能獻給雅葛麗納的可憐的新婚禮物。他很不好意思的和她談起此事。雅葛麗納先是不能接受他的理由:以為這種過分的要強是克利斯朵夫影響他的,她認為可笑的;一個人真有愛情的時候,和所愛的人同甘共苦不是挺自然的嗎?拒絕愛人樂於貢獻給他的優惠,不是矯情嗎?……可是臨了,她仍贊同了奧里維的計畫;因為這計畫中間頗有些苦澀與不愉快的成分,她才下了決心,覺得這倒是一個機會可以滿足她犧牲的熱情。姑母的死惹動了她對環境的反抗,愛情更把她刺激得興奮起來。凡是自己天性中跟神秘的熱情不相容的成分,她一概加以否定;她彷彿引滿了一張弓要把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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