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利斯朵夫不做聲了,奧里維對他說:「現在你明白沒有?"這時也輪到克利斯朵夫向奧里維做手勢,要他住嘴了。他雖然喜歡更陽性的音樂,但聽著心靈象森林象泉水般的喁語,也欣然領受了。大眾儘管為了爭一日之短長而互相廝殺,詩人依舊在謳歌天地的長春,和"美的景物所給人的甜美的慈愛"。人類在那裡"驚呼悲號,在一塊貧瘠黑暗的田裡打轉"的時候,千千萬萬的生靈互相爭取一些血淋淋的自由的時候,泉水和森林卻輕聲唱著:「自由!自由!聖哉!聖哉!」
詩人並沒自私自利的作著恬靜的好夢。他們胸中不少悲壯的呼聲,也不少驕傲的呼聲,愛的呼聲,沉痛的呼聲。
這是如醉若狂的颶風,「挾著它暴厲的威力或是深邃的甘美";是騷亂的力,是興奮若狂的史詩,唱出群眾的狂熱,唱著人與人間,喘息不已的勞動者間的戰鬥:
如金如墨的臉龐在黑影與濃霧中顯現,
肌肉緊張或收縮的背,
站在巨大的火焰與巨大的鐵砧前面……(鍛煉著未
來的城市。)
強烈而慘淡的光,照著"冷靜的理智",同時也映出一些孤獨的心靈的悲壯的苦悶,他們以痛快淋漓的心情磨著自己。這些理想主義者的許多特徵,在德國人看來倒更近於德國式。但他們都愛好"法國式的雋永的談吐",詩中充滿著希臘神話的氣息。法國的風景與日常生活,在他們眼中都變了阿提卡海的景物。古代的靈魂似乎至今在二十世紀的法國人身上活著,他們還想脫下現代的衣衫,顯出他們美麗的裸體。
所有這一類的詩歌都有種成熟了幾百年的文明的香味,那是在歐洲任何別的地方找不到的。你只要聞過一次,就永遠不會忘掉。它把世界各國的藝術家都吸引到法國來,變成法國詩人,並且是十足地道的法國詩人;而崇拜法國古典藝術的信徒,也沒比盎格魯·撒克遜人,佛蘭德人和希臘人更熱烈的了。
克利斯朵夫受著奧里維的指引,讓法國詩神的精鍊的美把他滲透了,雖然以他的趣味而論,這個貴族式的,被他認為太偏於靈智的女神,不及一個樸素的,健全的,結實的,並不喜歡那麼推敲,但懂得熱愛的民間女子可愛。
全部的法國藝術都有同樣美妙的香味,好似秋天被太陽曬暖的樹林中發出楊梅熟透的味道。音樂彷彿就是隱在草里的小小的楊梅。最初,克利斯朵夫因為在本國看慣了茂密的雜樹,所以在這些微小的植物旁邊走過而沒有看見。現在清幽的香味使他回過頭來了;靠著奧里維的幫助,他發見在那些僭稱為音樂的荊棘與枯葉中間,另有一小群音樂家製作著精鍊而質樸的藝術。在種滿菜蔬的田裡,在工廠的煤煙中間,在聖·特尼平原的中心,一群無愁無慮的野獸在一個聖潔的小樹林中舞蹈。克利斯朵夫不勝驚奇的聽著他們的笛聲,又恬靜又俏皮,跟他一向所聽到的渺不相似:
我只要一支小小的蘆葦,
就能使蔓長的野草呻吟,
整齊的草原悲鳴,
溫柔的楊柳嗚咽,
還有那小溪也會低吟:
我只要一支小小的蘆葦,
就能使森林合唱齊鳴……
那些鋼琴小曲,那些歌,那些法國的室內音樂,素來是為德國藝術家不屑一顧的,克利斯朵夫自己也沒注意到其中富有詩意的技巧;但在慵懶的風度與享樂氣息之下,他開始看到一種為了求脫胎換骨而來的騷動與苦悶,——那是萊茵彼岸的人無從領會的。法國音樂家用著這種心情在他們荒蕪的藝術園地中尋找能夠孕育未來的種子。德國音樂家守著乃祖乃父的營地,認為在他們往日的勝利之後,世界的進化已經登峰造極;可是世界依舊在前進;而法國人就是首先出發的先鋒隊。他們發掘藝術的遠大的前程,訪求那已經熄滅的和方在升起的太陽,追尋那已經消逝的希臘,和酣睡了幾百年,重新睜著大眼,抱著無窮的夢想的遠東。西方音樂素來受著章法結構與古典規則的限制,至此才由法國藝術家來開放古代的調式;他們在凡爾賽池塘中灌入世界上所有的水:通俗的旋律與節奏,異國的與古代的音階,新的或翻新的音程。在此以前,法國的印象派畫家已經替眼睛開闢了一個新天地,——他們是發現光明的哥侖布;——現在法國音樂家竭力要征服音響的世界了;他們在聽覺的神秘幽深的區域中走得更遠,在內心的海洋里發現了嶄新的陸地。可是他們很可能有了收穫而不作出什麼結果來。他們一向是替人開路的。
克利斯朵夫很佩服這個剛剛復活而已經走在前鋒的音樂。這個文雅細巧的傢伙多勇敢!克利斯朵夫以前指摘他的荒謬,現在可變得寬容了。要永遠不會犯錯誤,只有一事不作。為了追求活潑潑的真理而犯的過失,比那陳腐的真理有希望多了。
不問結果如何,那種努力畢竟是了不起的。奧里維使克利斯朵夫看到了三十五年來完成的事業:人們花了多少精力把法國音樂從一八七○以前的麻痹狀態中救出來;那時法國沒有自成一派的交響樂,沒有深刻的修養,沒有傳統,沒有大師,沒有群眾;一切都由柏遼茲一個人擔當,而他還是鬱郁不得志而死。如今克利斯朵夫對一般盡瘁於復興大業的匠人感到敬意了;他不想再譏諷他們狹窄的美學或缺乏天才了。他們所創造的不只是作品而是整個的音樂民族。在鍛煉法國新音樂的一切偉大的宗匠裡頭,賽查·法朗克對他特別顯得可愛。他沒看到自己慘淡經營的事業成功就死了;象德國的老許茨一樣,他在法蘭西藝術最黯淡的時期始終保持著他的信心和他的民族天才。在繁華的巴黎,這個純潔的大師,音樂界的聖者,艱苦勤勞的過了一輩子,從來沒有喪失清明的心地與耐性;他的堅忍的笑容使他的作品蒙上一層慈愛的光彩。
克利斯朵夫因為沒參透法蘭西深刻的生命,所以看到一個沒有信仰的民族中間居然有一個虔誠的大藝術家,就認為是樁奇蹟了。
可是奧里維微微聳著肩,問他在歐洲哪個國家,能找到一位感受濃厚的聖經氣息的畫家,可以跟那清教徒式的法朗梭阿·米萊相比的;——哪兒有一個學者比清明的巴斯德更加滲透熱烈與謙卑的信仰的,——一朝他的精神象他自己所說的,"在悲愴慘痛的境界中"被"無窮"這個觀念抓住之後,他便匍匐在地下,"哀求理智把他釋放,因為他差不多和巴斯德一樣要為了信仰而發狂了"。舊教教義既不妨礙米萊那種英勇的寫實主義,也不妨礙巴斯德那種熱烈的理智踏著穩健的步子,"走遍了原始的自然界,在無窮小的漆黑的天地中,在①生命發源的最隱蔽的地方摸索"。他們出身於內地,在內地的民眾身上汲取他們的信仰,也就是一向潛伏在法國土地中的信仰;愚弄平民的政客儘管信口誣衊也沒用。奧里維對這個信仰認識很清楚:那是他生來就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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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巴斯德為近代研究細菌學之始祖,故言"無窮小"的天地。
他又指點克利斯朵夫看到二十五年來舊教的革新運動。法國的基督教思想熱烈的要跟理智,自由,生命融合起來;那些勇敢的教士,就象他們之中有一個說的,"受了一番人的洗禮",主張舊教應該了解一切,眼所有正直的思想結合:因為「一切正直的思想,即使犯了錯誤,還是純潔的,神聖的"。無數的青年教徒,一片誠心的祝望建立一個基督教共和國,自由,純潔,博愛,容納一切善意的人;雖然橫遭誣衊,被斥為異端邪說,受盡左派右派——(尤其是右派)——的暗箭,這個小小的維新隊伍依舊非常鎮靜,堅毅不屈的踏上艱難的前途,知道非灑盡血淚決不能在世界上有什麼持久的成就。
法國旗他的宗教,也受著同樣活潑的理想主義與熱烈的自由主義的激蕩。新數和猶太數那些龐大而麻木的軀體,也受著新生命的刺激而顫抖了。大家爭先恐後的努力,想創造一個自由人的宗教,對熱情與理智的威力都不加壓制。
這種宗教的狂熱並非為宗教所獨有;它是革命運動的靈魂。在這兒,它更多了一點悲壯的意味。克利斯朵夫一向只看到卑鄙的社會主義,——被政客們用來籠絡群眾,拿些幼稚的,鄙俗的幸福之夢,去誘惑那些飢餓的顧客的;而所謂幸福,據政客們說,是他們一朝有了政權就能利用科學來賜給大眾的普遍的享樂。此刻克利斯朵夫看到,跟這個令人作惡的樂觀主義相對的,還有一般領導工會的優秀分子所提倡的神秘而激烈的運動。他們所宣傳的是"戰爭,從戰爭中為垂死的世界重新求得一種意義,一個目標,一宗理想"。這些偉大的革命家,痛恨那"布爾喬亞式的,商人化的,溫和的,英國式的"社會主義,而另外提出一個壯烈的宇宙觀,"它的規律是對抗",它生存的條件是不斷的犧牲。要是你能想像到被那些領袖驅向舊世界挑戰的隊伍,抱著以康德和尼採的理論同時見諸劇烈行動的神秘主義的話,那末這些高傲的革命志士就顯得可驚了,——他們的如醉如狂的悲觀氣息,轟轟烈烈的英雄生活,對戰爭與犧牲的信仰,以戰鬥精神與宗教熱誠而論,和條頓會①或日本武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