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卷六 安多納德(3)

但在那個來往的人很雜而年輕人很多的場所,拿端太太所提拔的起寒而美麗的女孩子,立刻成為兩三個油滑少年的目標,以為輕而易舉就可以得手。他們想利用她的羞怯來進攻,甚至彼此拿她賭東道。

終於她收到幾封匿名信,——更準確的說是造了一個高貴的假名的信——先是熱烈的情書,措辭迫切,把約會都定下了;接著又很快的來了幾封更放肆的信威嚇她,隨後又來了信口謾罵與侮辱的信,赤裸裸的描寫她身體上的某些部分,說出下流淫猥的話;寫信的人想利用安多納德的天真,恐嚇她倘使不去赴約就要教她當眾出醜。安多納德因為招惹了這些是非,痛苦得哭了;而她身心清白的驕傲也大大的受了傷害。她不知道怎麼擺脫,同時又不願意告訴兄弟,免得他傷心而把事情搞得更嚴重。但她也沒有朋友可以商量。向警察署告發吧,她又不願意,怕事情張揚出去。然而無論如何得把它結束。她覺得光是不理不睬並不能保衛自己,那個壞蛋一定還要糾纏不清,不發見危險決不會罷休。

隨後又來了一封最後通牒式的信,限她第二天到盧森堡美術館去相會。她去了。——絞盡腦汁想過之後,她相信這個磨難她的男人一定是在拿端太太家遇見的。有一封信里隱隱約約提到的事就是在那邊發生的。於是她要求拿端太太幫她一次忙,坐著車陪她到美術館,請拿端太太在車上等著。到時,她進去了。在指定的圖畫前面,那壞蛋得意揚揚的走過來,裝得非常殷勤的跟她談話。她不聲不響的直瞪著他。他把一套話說完了,又涎著臉問她為什麼這樣目不轉睛的釘著他。她回答說:

「我在看一個沒骨頭的人怎樣起侮女人。」

對方聽了這話毫不在意,反而裝做親狎的神氣。她又說:

「你拿當眾出醜的話威嚇我。好吧,我現在就給你這個機會。你怎麼樣?」

她氣得渾身顫抖,說話的聲音很高,表示她預備教人注意。旁邊的人已經在瞧他們了。他覺得什麼都嚇不倒她,便放低了聲音。她最後一次又叫了聲:

「哼,你這個沒骨頭的男人!」

說完了,她掉過身子就走。

他不願意露出認輸的神氣,便跟著她走出美術館。她徑自走向等著的車子,突然打開車門。背後那個男子劈面撞見了拿端太太,拿端太太馬上叫著他的姓氏招呼他,他一時手足無措,趕緊溜了。

安多納德沒有辦法,只得把事情講給這位女朋友聽。但她只講了個大概,因為她極不願意把傷害她的貞潔的痛苦告訴一個外人。拿端太太埋怨她沒有早通知她。安多納德要求她對誰都別提。事情就至此為止;拿端太太也用不著對那個壞蛋下逐客令;因為從此他沒有敢再露面。

差不多同時,安多納德另外有一件性質完全不同的傷心事。

有個很規矩的男子,年紀四十上下,在遠東當領事,回國來過幾個月的假期,在拿端家遇到安多納德,愛上了她。那次的會見是拿端太太瞞著安多納德預先安排好的,因為她一相情願要替這位年輕朋友做媒。他是猶太人,長得並不好看;頭有點兒禿了,背有點兒駝了;可是眼睛非常柔和,態度很親切,因為自己也受過痛苦而很能夠同情別人。安多納德已經沒有當年才子佳人的夢,不再是嬌生慣養的孩子,把人生想作在美妙的日子和情人散散步那麼回事了;如今她認為生活是一場艱苦的鬥爭,每天都得來過一次,永遠不能休息一下,要不然,你年復一年,一寸一尺的苦苦掙來的,就可能在一剎那間前功盡棄。她覺得倘使能夠在一個朋友的懷抱里躺一會,跟他共嘗甘苦,由他來守望而讓自己閉一會眼睛,一定是非常甜美的。她知道這都是夢想,可還沒有勇氣完全丟開這個夢。她心裡很明白,一個沒有陪嫁的姑娘在她那個社會裡是毫無希望的。法國老派的布爾喬亞在婚姻上看重金錢是世界聞名的。這種貪心,便是猶太人也有所不及。猶太人中有錢的青年娶一個貧寒的姑娘,或有錢的少女熱烈的追求一個聰明的男子,都不算什麼希罕的事。但在內地信奉舊教的法國布爾喬亞中間,所謂婚姻無非是追求金錢。而那些可憐蟲又幹些什麼呢?他們只有些平凡的需要:只知道吃喝,打呵欠,睡覺,——節省。安多納德認識這般人,那是從小見慣的。她戴了富貴的眼鏡見過他們,也戴了貧窮的眼鏡見過他們,已經對他們不存什麼幻想了。所以那位男的向她求婚使她有點喜出望外。她先是並不愛他,後來卻是慢慢的對他有種感激的心和深刻的溫情。倘不是要跟他到遠地方去,把弟弟丟下的話,她早就應允的了。但在那種條件之下,她拒絕了。那朋友雖然懂得她的拒絕是由於極高尚的理由,心裡仍舊不能原諒她:他知道愛人有那些德性是極可貴的,但愛情的自私要愛人把這些德性也為自己犧牲。他便不再見她,動身之後也不再和她通信,音訊杳然的過了五六個月,——忽然有一天寄給她一張喜柬,原來他跟另外一個女子結婚了。

那對安多納德是樁極大的傷心事。在多少悲苦之外再受一次悲苦,她唯有把自己的悲苦獻給上帝;她硬要相信,因為忘了自己唯一的使命是獻身給兄弟,所以應當受此懲罰。從此她就更一心一意的照顧兄弟。

她完全退出了社會,不再上拿端家去。自從她謝絕了那樁婚事以後,他們就對她很冷淡:他們也不承認她的理由。拿端太太斷定這樁婚姻一定成功,將來也一定很圓滿,此刻因安多納德的緣故而一切都成泡影,未免傷害了她的自尊心。她認為安多納德的顧慮當然是極有義氣,但感傷色彩太濃了;所以她馬上不再關心這位小朋友。她只知道幫助人家,不問人家同意不同意;這種心理上的需要此刻又找到了另外一個對象,讓她能暫時發泄那關切與照拂人的感情。

奧里維完全不知道姊姊心中那頁痛苦的羅曼史。他是個多情的,輕浮的少年,成天在幻想中過活。雖然他精神很活潑可愛,心也和安多納德的一樣溫柔,但你要在什麼事情上依靠他是沒有把握的。他可以為了矛盾,消沉,閒蕩,或是單相思而浪費幾個月的精力。他常常想著一些俊俏的臉蛋,在什麼交際場中見過一面而完全沒注意到他的風騷的姑娘。他也能為了一段文字,一首詩,一闋音樂而出神,幾個月的浸在裡頭,把正課都荒廢了。非要有人時時刻刻的監督他不可,而且還得留神,不能使他發覺而著惱。他發起脾氣來一向很可怕,會極度的緊張,精神上失掉平衡,渾身發抖,好似可能害肺病的人所常有的現象。醫生並不把這種危險瞞著安多納德。這株本來就很軟弱的植物,從內地移植到巴黎之後,極需要清新的空氣與美好的陽光。那可是安多納德不能供給的。他們沒有足夠的錢,不能在假期中離開巴黎。至於假期以外的時間,兩人有工作在身,到了星期日都已經睏倦不堪,除掉赴音樂會,再沒心思出門了。

可是在夏天,有些星期日,安多納德仍舊打起精神把奧里維拉到郊外的森林中去散步。但林中全是一對對粗聲大氣的男女,音樂咖啡館的歌曲,油膩的紙張:這當然不是使精神休息而凈化的清幽的境界。傍晚回家的時候,又得坐著悶人的,低矮的,狹窄的,黑洞洞的郊區火車,滿是笑聲,歌聲,粗野的談話,難聞的氣息,和煙草的味道。安多納德與奧里維都是沒有平民氣質的,回到家中只覺得厭惡,喪氣。奧里維要求安多納德以後別再作這種散步;而安多納德在某個時期內也沒有這勇氣了。但過了一晌,她還是要去,以為對於兄弟的健康是必需的,雖然她自己比奧里維更討厭這種散步。每次新的嘗試都不比上一次的更愉快;奧里維便狠狠的向她抱怨。結果兩人只能關在悶塞的城裡,對著牢獄式的院子想望田野。

中學的最後一年到了。學期終了便是高等師範的入學考試。而這也正是時候了。安多納德已經累到極點。她預測兄弟一定能考上。中學裡大家認為他是最優秀的投考生之一;所有的教員都稱讚他的功課和聰明,唯一的缺點是思想沒有紀律,不能按照計畫做事。可是壓在奧里維肩上的責任使他心慌意亂,考起近了,應付考試的能力越來越低了。一方面是極度的疲乏,一方面是怕考不上,而且膽小得近乎病態:這種種早就使他象癱瘓了一樣。想到要當著大眾站在許多考試委員前面,他就不由得渾身發抖。他永遠受著膽小的累,輪到在教室里開口就臉紅耳赤,喉嚨都塞住了,最初只能在人家喚到他名字的時候答應一聲。倘使無意中問他什麼話,他倒還容易回答;要是預先知道要受到考問,他簡直會嚇昏的:一刻不停在那裡胡思亂想的腦子,把將要臨到的情形連細節都想像到了;而且越等得久,他越是被恐怖糾纏不清。他差不多沒有一次考試不是至少考過兩次的:因為考試以前的幾夜,在夢中已經考過幾次,把他的精力消耗完了,再也沒法應付真正的考試。

然而他還到不了那個使他在夜裡流冷汗的可怕的口試。筆試的時候,一個關於哲學的題目,在平時他是很能發①揮的,不料那天六個鐘點之內竟寫不上兩頁。最初幾小時他腦子裡空空如也,一點兒思想都沒有,彷彿給一座漆黑的牆堵塞了。到最後一小時,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