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部(3)

大家便開始練習。樂隊雖然脫不了法國習氣,紀律差一些,可是第一次試奏的成績還算滿意。唱掃羅王的角色嗓子有點貧弱,卻還過得去,技術是有根底的。表演大衛的是個高大肥胖,體格壯健的美婦人;但她聲音惡俗,肉麻,帶著唱通俗歌劇的顫音,和咖啡館音樂會的作風。克利斯朵夫皺著眉頭。她才唱了幾節,他已經斷定她不能勝任了。樂隊第一次休息的時候,他去找負責音樂會事務的經理,那是和高恩一同在場旁聽的。他看見克利斯朵夫向他走過來,便得意揚揚的問:「那末你是滿意的了?」

「是的,"克利斯朵夫說,"大概不至於有什麼問題。只有一件事不行,就是那個女歌唱家。非換一個不可。請你客客氣氣的通知她;你們是搞慣這一套的……你總不難替我另外找一個罷?」

那位經理不由得愣住了,望著克利斯朵夫,似乎疑心他是開玩笑。

「噢!你這話是不可能的!」

「為什麼不可能?"克利斯朵夫問。

經理跟高恩倆睒了睒眼睛,神氣很狡猾:「她多有天分!」

「一點兒天分都沒有,"克利斯朵夫說。

「怎麼沒有!……這樣好的嗓子!」

「談不到嗓子。」

「人又多漂亮!」

「那跟我不相干。」

「可是也不妨事啊,"高恩笑著說。

「我需要一個大衛,一個懂得唱的大衛;不需要美麗的海倫,"克利斯朵夫說。

經理好不為難的搔搔鼻子:「那很麻煩,很麻煩……可是她的確是個出色的藝術家:——我敢向你擔保。也許她今天不大得勁。你再試一下看看。」

「好罷,"克利斯朵夫回答;"可是這不過是白費時間罷了。」

他重新開始練習。情形可是更糟。他幾乎不能敷衍到曲子終了:他煩躁不堪,指點女歌手的口氣先是還冷冷的不至於失禮,慢慢的竟直截了當,不留餘地了;她花了很大的勁想使他滿意,對他裝著媚眼皮憐,只是沒用。看到事情快要鬧僵,經理就很小心的出來把練習會中止了。為了沖淡一下克利斯朵夫給人的壞印象,他趕緊去和女歌手周旋,大獻殷勤;克利斯朵夫看了很不耐煩,神氣專橫的向他示意叫他過來,說道:

「沒有什麼可商量的了。我不要這個人。我知道人家心裡會不舒服;可是當初不是我挑的。你們去想辦法罷。」

經理神氣很窘,彎了彎腰,滿不在乎的回答:「我沒有辦法。請你跟羅孫先生去說罷。」

「那跟羅孫先生有什麼相干?我不願意為這些事去麻煩他。」

「他不會覺得麻煩的,"高恩帶著俏皮的口氣說。

接著他指了指剛在門外進來的羅孫。

克利斯朵夫迎上前去。羅孫一團高興的嚷著:「怎麼?已經完啦?我還想來聽聽呢。那末,親愛的大師,怎麼樣?滿意不滿意?」

「一切都很好,"克利斯朵夫回答。"我不知道向你怎麼道謝才好……」

「哪裡!哪裡!」

「只有一件事不行。」

「你說罷,說罷。咱們來想辦法。我非要使你滿意不可。」

「就是那個女歌唱家。咱們自己人,不妨說句老實話,她簡直糟透了。」

滿面笑容的羅孫一下子變得冷若冰霜。他沉著臉說:「朋友,你這個話真怪了。」

「她太不行了,太不行了,"克利斯朵夫接著說。"沒有嗓子,唱歌沒有氣,沒有技巧,一點兒才氣都沒有。幸虧你剛才沒聽到!……」

羅孫的態度越來越冷了,他截住了克利斯朵夫的話,聲音很難聽的說:「我對特·聖德—伊格蘭小姐知道得很清楚。她是個極有天分的歌唱家,我非常佩服的。巴黎所有風雅的人都是跟我一樣的見解。」

說罷,他轉過背去,攙著女演員的手臂出去了。正當克利斯朵夫站在那兒發獃的時候,在旁看得挺高興的高恩,過來拉著他的胳膊,一邊下樓一邊笑著和他說:「難道你不知道她是他的情婦嗎?」

這一下,克利斯朵夫可明白了。他們想表演這個作品原來是為了她,不是為了克利斯朵夫,怪不得羅孫這樣熱心這樣肯花錢,他的嘍啰們又這樣上勁。他聽高恩講著那個聖德—伊格蘭的故事:歌舞團出身,在小戲院里紅了一些時候,就象所有她那一流的人一樣,忽然雄心勃勃,想爬到跟她的身分更相當的舞台上去唱戲。她指望羅孫介紹她進歌劇院或喜歌劇院;羅孫也巴不得她能成功,覺得《大衛》的表演倒是一個挺好的機會,可以教巴黎的群眾領教一下這位新悲劇人材的抒情天才,反正這角色用不到什麼戲劇的動作,不至於使她出醜,反而能盡量顯出她身段的美。

克利斯朵夫聽完了故事,掙脫了高恩的手臂,哈哈大笑,直笑了好一會。最後他說:

「你們真教我受不了。你們這些人都教我受不了。你們根本不把藝術放在心上。念念不忘的老是女人,女人。你們排一出歌劇是為了一個跳舞的,為了一個唱歌的,為了某先生或某太太的情人。你們只想著你們的醜事。我也不怪你們:你們原來是這樣的東西,那末就這樣混下去罷,擠在你們的馬槽里去搶水喝罷,只要你們喜歡。可是咱們還是分手為妙:咱們天生是合不攏來的。再見了。」

他別了高恩,回到寓所,寫了封信給羅孫,聲明撤回他的作品,同時也不隱瞞他撤回的動機。

這是跟羅孫和他所有的徒黨決裂了。後果是立刻感覺得到的。報紙對於這計畫中的表演早已大事宣傳,這一回作曲家和表演者的不歡而散又給他們添了許多嚼舌的資料。某個樂隊的指揮,為了好奇心,在一個星期日下午的音樂會中把這個作品排了進去。這幸運對於克利斯朵夫簡直是個大大的厄運。作品是演奏了,可是被人大喝倒彩。女歌唱家所有的朋友都約齊了要把這個傲慢的音樂家教訓一頓;至於聽著這闋交響詩覺得沉悶的群眾,也樂於附和那些行家的批判。更糟的是,克利斯朵夫想顯顯演奏家的本領,冒冒失失的在同一音樂會裡出場奏一闋鋼琴與樂隊合奏的幻想曲。群眾的惡意,在演奏《大衛》的時候為了替演奏的人著想而留些餘地的,此刻當面看到了作家就盡量發泄了,——何況他的演技也不盡合乎規矩。克利斯朵夫被場中的喧鬧惹得心頭火起,在曲子的半中間突然停住,用著挖苦的神氣望著突然靜下來的群眾,彈了一段瑪勃洛打仗去了,——然後傲慢的說道:①「這才配你們的胃口。"說完,他站起身來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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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瑪勃洛》為通俗的兒童歌曲,其中的復唱句是:「瑪勃洛打仗去了,不知什麼時候回來。」

會場里登時亂鬨哄的鬧了起來。有人嚷著說這是對於聽眾的侮辱,作者應該向大家道歉。第二天,各報一致把高雅的巴黎趣味所貶斥的粗野的德國人罵了一頓。

然後是一平空虛,完全的,絕對的空虛。克利斯朵夫在多少次的孤獨以後再來一次孤獨,在這個外國的,對他仇視的大城裡,比什麼時候都更孤獨了。可是他不再象從前一樣的耿耿於懷。他慢慢的有點兒覺得這是他的命運如此,終身如此的了。

他可不知道一顆偉大的心靈是永遠不會孤獨的,即使命運把他的朋友統統給剝奪了,他也永遠會創造朋友;他不知道自己滿腔的熱愛在四周放出光芒,而便是在這個時候,他自以為永遠孤獨的時候,他所得到的愛比世界上最幸福的人還要豐富。

在史丹芬家和高蘭德同時學鋼琴的,還有一個年紀不滿十四歲的女孩子。她是高蘭德的表妹,叫做葛拉齊亞·蒲翁旦比,皮膚黃澄澄的,顴骨帶點粉紅,臉蛋很飽滿,象鄉下人一樣的健康,小小的鼻子有點往上翅,闊大的嘴巴線條很分明,老是半開半闔的,下巴很圓,很白,神色安詳的眼睛透著溫柔的笑意,鼓得圓圓的腦門,四周是一大堆又長又軟的頭髮,並不打鬈,只象平靜的水波一般沿著腮幫掛下來。寬大的臉盤,沉靜而美麗的目光,活象安特萊·台爾·薩多畫上的聖處女。

她是義大利人。父母差不多成年住在鄉下,在義大利北部的一所大莊子里:那邊有的是平原,草場,跟小河。從屋頂的平台上眺望,底下是一片金黃的葡萄藤,中間疏疏落落的矗立著一些圓錐形的杉樹。遠處是無窮盡的田野。四下里靜極了。只聽到耕田的牛鳴,和把犁的鄉下人尖銳的叫喊:

「吁嘻!……走呀!」

蟬在樹上唱,青蛙沿著水邊叫。夜裡,銀波蕩漾的月光底下,萬籟俱寂。遠遠的,不時有些看守莊稼的農人蹲在茅屋裡放幾槍,警告竊賊表示他們醒在那裡。對於矇矓半睡的人們,這種聲音跟在遠處報時報刻的和平的鐘聲並沒什麼分別。過後,又是一平靜寂包著你的心靈,好似一件衣褶寬博的軟綿綿的大氅。

在小葛拉齊亞周圍,生命似乎睡著了。人家不大理會她。她是在恬靜的空氣中自由自在的長大的。那麼平靜,那麼從容。她性子懶懶的,喜歡東遛遛,西逛逛,沒頭沒腦的盡睡。她會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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