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部(2)

有一天克利斯朵夫把高蘭德的謊話當場揭穿了,老老實實提出條件來:要她在他跟呂西安之間挑選一個。她先是設法迴避這問題,結果卻聲言她自有權利保留一切她心愛的朋友。不錯,她說得對;克利斯朵夫也覺得自己可笑;但他知道他的苟求並非為了自私,而是為了真心愛護高蘭德,非把她救出來不可,——即使因之而違拗她的意志也是應該的。所以他很笨拙的堅持著。看到她不回答了,他就說:

「高蘭德,你是不是要我們從此絕交?」

「不是的,"她回答。"那我要非常痛苦的。」

「可是你為我們的友誼連一點兒極小的犧牲都不肯作。」

「犧牲!多荒唐的字眼!"她說。"幹麼老是要為了一件東西而犧牲別一件東西?這是基督教的胡鬧思想。你骨子裡是個老教士,你自己不覺得就是了。」

「很可能,"他說。"在我,總得挑定一個。善跟惡之間,絕對沒有中間地位。」

「是的,我知道;就為這一點我才喜歡你。我告訴你,我的確很喜歡你;可是……」

「可是你也很喜歡另外一個。」

她笑了,對他做著最媚人的眼色,用著最柔和的聲音說:「仍舊跟我做朋友罷!」

他差不多又要讓步的時候,呂西安進來了,高蘭德用同樣甜蜜的媚眼同樣柔和的聲音接待他。克利斯朵夫不聲不響的看著高蘭德做戲。然後他走了,打定主意和她決裂了。他心裡有些難過。老是有所依戀,老是上人家的當,真是太蠢了!

回到寓所,他心不在焉的整理書籍,隨便打開《聖經》,看到下面的一段:

「……我主說:因為錫安的女子狂傲,行走挺項,賣弄眼目,俏步徐行,把腳上的銀圈震動得丁當作響,

所以主必使錫安的女子頭長禿瘡,又使她們赤露下體……"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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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見《舊約·以賽亞書》第三章。

讀到這裡,他想起高蘭德的裝腔作勢,笑了出來,便心情輕快的睡了。接著他又自以為跟巴黎腐敗的風氣已經同流合污到相當程度,才會讀著《聖經》覺得好笑。但他在床上反覆背著這偉大的惡作劇的審判者的判決,想像這種事要是臨到高蘭德頭上的情景,不禁象孩子般哈哈大笑了一會,睡熟了。他已經不再想到他新的鬱悶。多一樁也罷,少一樁也罷……他已經習慣了。

他照常到高蘭德家上課,只避免跟她作親密的談話。她徒然表示難過,生氣,玩種種花樣:他始終固執著;兩人都不高興了;終於她自動想出理由來減少課程;他也找出借口來迴避史丹芬家裡的晚會。

他已經嘗夠巴黎社會的味道,再也受不了那種空虛,閒蕩,萎靡,神經衰弱,以及無理由、無目標、徒然磨蝕自己的、苛酷的批評。他不懂,一個民族怎麼能在這種為藝術而藝術、為享樂而享樂的,死氣沉沉的空氣中過活。可是這民族的確活在那裡,從前有過偉大的日子,此刻在世界上還相當威風;從遠處看,它還能引起人家的幻象。它從哪兒找到它生存的意義的呢?除了尋歡作樂,它又一無信仰……

克利斯朵夫正想著這些念頭的時候,在路上突然撞見一群叫叫嚷嚷的青年男女,拉著一輛車,裡面坐著一個老教士向兩旁祝福。走了一程,他又看到一些兵拿著刀斧捶打一所教堂的大門,門內是一批掛有國家勳章的先生揮舞著桌椅迎接他們。這時他才覺得法國究竟還有所信仰,——雖然他不知道是什麼信仰。人家告訴他說,政府與教會共同生活了一百年之後,現在要分離了,可是因為宗教不甘心脫離,政府便憑著它的權利與武力把宗教攆出門外。克利斯朵夫覺得這種辦法未免有傷和氣;但是巴黎藝術家的那種混亂的作風使他膩煩透了,所以遇到幾個人為了什麼公案——即使是極無聊的——而打得頭破血流也覺得痛快。

他不久又發見這種人在法國為數不少。政見不同的報紙互相廝殺得象荷馬史詩中的英雄一般,天天發表鼓吹內戰的文字。固然這不過是叫喊一陣,難得有人真會動手。但也並非沒有天真的人把別人所寫的原則付諸實行。於是就有奇奇怪怪的景象可以看到:什麼某幾個州府自稱為脫離法國啦,幾個聯隊鬧兵變啦,州長公署被焚啦,徵收員收稅要大隊的憲兵保護啦,鄉下人燒了開水保衛教堂啦,自由思想者以自由的名義去攻擊教堂啦,普渡眾生的教主們爬在樹上煽動葡萄酒省份去攻擊酒精省份啦。東一處,西一處,幾百萬人摩拳擦掌,嚷得滿面通紅,結果真的動武了。共和政府先是巴結民眾,然後又拔出刀來對付他們。民眾卻是把自己的孩子——軍官與士兵——砍破腦袋。這樣,各人都對別人證明自己理由充足,拳頭結實。你在遠處看,從報紙上看的時候,彷彿又回到了幾個世紀以前去了。克利斯朵夫發見這法蘭西——事事懷疑的法蘭西——竟然是一個偏激若狂的民族。但他不知道究竟在哪方面偏激。為了擁護宗教呢還是反對宗教?為了擁護理性呢還是反對理性?為了擁護國家呢還是反對國家?——簡直各方面都是。他們是為了喜歡偏激而顯得偏激的。

一天晚上,他偶然和一個有時在史丹芬家碰到的社會黨議員交談。雖然不是初次談話,他可絕對想不到這位先生的身分,因為他們一向只談音樂。這一回他才不勝詫異的發覺這位交際家竟是一個激烈政黨的領袖。

亞希·羅孫是個美男子,留著金黃的鬍子,說話帶著喉音,皮色很嫩,態度很誠懇,外表相當風雅,骨子裡可是粗俗的,有時會不知不覺的流露出村野的舉止:——譬如當眾修指甲,跟人說話的時候象平民一樣喜歡扯著別人的衣角,搖著別人的胳膊;——他能吃能喝,愛笑愛玩,胃口和興緻完全表示他是民間出身,只想掌握權勢;人很靈活,能隨著環境與對手隨時改變態度,說話雖多,可是經過思索的;他懂得聽人家的話,把聽來的當場吸收;既有同情心,資質又聰明,對什麼都感興趣,——由於天性,由於社會的薰陶,也由於虛榮心;在某種限度以內他為人規矩誠實,就是說為他的利益用不著不誠實,或是不誠實有危險的時候,他是誠實的。

他有個相當好看的妻子,高大,勻稱,非常壯健,身腰很美,艷麗的裝束似乎太窄了些,把她肥胖的身體表露得過於明顯;臉龐四周圍著烏黑的鬈髮;又黑又濃的大眼睛;下巴微微往上抄起;胖胖的臉蛋很動人,可惜被睒個不停的近視眼和闊大的嘴巴破壞了。她走路的姿態不大自然,顛顛聳聳,象某幾種鳥;說話很做作,但非常殷勤,親熱。她出身是個有錢的經商人家;思想自由,是那種所謂賢淑的女子:凡是上流社會的數不清的責任,她都象奉教一般的信守,另外還履行她自己找來的,藝術的與社會的義務:家裡有個沙龍,在平民大學①里宣揚藝術,參加慈善團體或研究兒童心理的機構,——可並不怎麼熱心,也沒有濃厚的興趣,——只是由於天生的慈悲心,由於充時髦,由於知識婦女的那種天真的學究氣,彷彿永遠背著一項功課,非記得爛熟就有失尊嚴似的。她需要干點兒事,卻不需要對所乾的事發生興趣。這種緊張忙碌的活動,有如那些婦女手裡老拿著毛線活兒,一刻不停的搬動著針,似乎救世大業就在這一件毫無用處的工作上。並且她也象編織毛線的女人一樣,有那種良家婦女的小小的虛榮心,喜歡拿自己的榜樣去教訓別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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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平民大學於一八九八年創於巴黎,爾後遍及全國:由各界名流教授夜課。該時因德萊弗斯事件發生,一部分知識分子創此機構,意欲借思想的交流而與其民及工人階級接近。此項運動至一九○四年以後漸趨衰落,不久即告終止。

那位當議員的丈夫心裡瞧她不起,可是對她很親熱。他是為了自己的享樂與安寧而挑上她的;在這一點上說,他的確挑得很好。她長得很美,他為之挺得意:這就夠了,他再沒別的要求;她對他也沒別的要求。他愛她,同時也欺騙她。她只要他愛著她就算了,也許對於他的私情還覺得相當快慰。因為她生性安靜,淫蕩,完全是後宮中的婦女性格。

他們有兩個美麗的孩子,一個五歲,一個四歲,她以賢妻良母的身分照顧他們,那種專心致志所表示的親切與冷靜,恰好跟她注意丈夫的政治與活動,注意最新的時裝與藝術表現一樣。在這個環境里,她把前進的理論,頹廢的藝術,社交界的忙亂,和布爾喬亞的感情,一古腦兒放在一起,成為最古怪的炒什錦。

他們請克利斯朵夫上他們家去。羅孫太太是個優秀的音樂家,彈得一手好鋼琴:手指輕巧而紮實,小小的頭對準著鍵盤,兩隻手在上面跳來跳去,活象母雞啄食的神氣。她很有天分,比一般法國女子也更有音樂修養,但對於音樂的深刻的意義是象笨蛋一樣完全不關心的。那只是她聽著的,或是背得一點不錯的一組音符,一些節奏,一些微妙的調子罷了;她決不探求其中的心靈,因為她本身就不需要這個。這位可愛的,聰明的,其實的,很願意幫助人的太太,對克利斯朵夫象對別人一樣很殷勤。可是克利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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