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部(3)

克利斯朵夫對那些音樂界的俗物尤其感到噁心的,是他們的形式主義。他們之間只討論形式一項。情操,性格,生命,都絕口不提!沒有一個人想到真正的音樂家是生活在音響的宇宙中的,他的歲月就等於音樂的浪潮。音樂是他呼吸的空氣,是他生息的天地。他的心靈本身便是音樂;他所愛,所憎,所苦,所懼,所希望,又無一而非音樂。一顆音樂的心靈愛一個美麗的肉體時,就把那肉體看作音樂。使他著迷的心愛的眼睛,非藍,非灰,非褐,而是音樂,心靈看到它們,彷彿一個美妙絕倫的和弦。而這種內心的音樂,比之表現出來的音樂不知豐富幾千倍,鍵盤比起心弦來真是差得遠了。天才是要用生命力的強度來測量的,藝術這個殘缺不全的工具也不過想喚引生命罷了。但法國有多少人想到這一點呢?對這個化學家式的民族,音樂似乎只是配合聲音的藝術。它把字母當作書本。克利斯朵夫聽說要懂得藝術先得把人的問題丟開,不禁聳聳肩膀。他們卻對於這個怪論非常得意:以為非如此不足以證明他們有音樂天分。象古耶這等糊塗蛋也是這樣。他從來不懂一個人如何能背出一頁樂譜,——(他曾經要克利斯朵夫解釋這個神秘),——如今卻向克利斯朵夫解釋,說貝多芬偉大的精神和瓦格納刺激感官的境界,對於音樂並不比一個畫家的模特兒對於他所作的肖像畫有更大的作用!

「這就證明,"克利斯朵夫不耐煩的回答說,「在你們眼裡,一個美麗的肉體並沒有藝術價值!一股偉大的熱情也沒有藝術價值!唉,可憐蟲!……你們難道沒想像到一張嫵媚的臉為一幅肖像畫所增加的美,一顆偉大的心靈為一闋音樂所增加的美嗎?……可憐蟲!……你們只關心技巧是不是?只要一件作品寫得好,不必問作品表現些什麼,是不是?……可憐蟲!……你們彷彿不聽演說家的辭句,只聽他的聲音,只莫名片妙的看著他的手勢,而認為他說得好極了……可憐的人啊!可憐的人啊!……你們這些糊塗蛋!」

克利斯朵夫所著惱的不單是某種某種的理論,而是一切的理論。這些清談,這些廢話,口口聲聲離不開音樂而只會談音樂的音樂家的談話,他聽厭了。那真會教最優秀的音樂家深惡痛絕。克利斯朵夫跟穆索爾斯基①一樣的想法,以為音樂家最好不時丟開他們的對位與和聲,去讀幾本美妙的書,或者去得點兒人生經驗。光是音樂對音樂家是不夠的:這種方式決不能使他控制時代而避免虛無的吞噬……他需要體驗人生!全部的人生!什麼都得看,什麼都得認識。愛真理,求真理,抓住真理,——真理是美麗的戰神之女,阿瑪仲納的②女王,親吻她的人都會給她一口咬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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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穆索爾斯基(1839—1881),創立近代俄國樂派的五大家之一。

②阿瑪仲納相傳為古希臘時代居於小亞細亞的女性部落,以好戰著稱。

音樂的座談室已經太多了,製造和弦的曲子也太多了!所有這些象廚子做菜一般製造出來的和聲,只能使他看到些妖魔鬼怪而絕對聽不見一種有生命的新的和聲。

於是,克利斯朵夫向這批想用蒸餾器孵化出小妖魔來的博士們告別,跳出了法國的音樂圈子,想去訪問巴黎的文壇和社會了。

象法國大多數的人一樣,克利斯朵夫最初是在日報上面認識當時的法國文學的。他因為急於要熟悉巴黎人的思想,同時補習一下語言,便把人家說是最地道的巴黎型的東西用心細讀。第一天,他在駭人的社會新聞里,——敘述和特寫一共佔了好幾長行,——讀到一篇報導一個父親和十五歲的親生女兒睡覺的新聞:字裡行間彷彿認為這種事情是極自然的,甚至還相當動人。第二天,他在同一報紙上讀到一件父子糾紛的新聞,十二歲的兒子和父親同睡一個姑娘。第三天,他讀到一樁兄妹相奸的新聞。第四天,他讀到姊妹同性愛的新聞。第五天……第五天,他把報紙丟了,和高恩說:

「嘿!這算是哪一門?你們都發瘋了嗎?」

「這是藝術啊"高恩笑著回答。

克利斯朵夫聳了聳肩膀:「你這是跟我開玩笑了。」

高恩笑倒了,說:「絕對不是。你自己去瞧罷。」

他給克利斯朵夫看一個最近發刊的"藝術與道德"的徵文特輯,結論是"愛情使一切都變得聖潔","肉慾是藝術的酵母","藝術無所謂不道德","道德是耶穌會派①教育所倡導的一種成見","最重要的是強烈的慾望"等等。——還有好些文章,在報紙上證明某部描寫開妓院的人的風俗小說是純潔的。執筆作證的人中頗有些鼎鼎大名的文學家和嚴正的批評家。一個信仰舊教,提倡倫常的詩人,把一部描繪希臘淫風的作品讚揚備至。那些極有抒情氣息的文章所推重的小說,盡量鋪陳各個時代的淫風:羅馬的,亞歷山大的,君士坦丁堡的,義大利和法蘭西文藝復興時代的,路易十四時代的,……簡直是部完備的講義。另外有一組作品以地球上各處的性慾問題為對象:態度認真的作家們,象本多派教士一樣耐性的研究著五大洲的艷窟。在這批研究性慾史地的專家中間,頗有些出眾的詩人與優秀的作家。要不是他們學問淵博,旁人竟分辨不出他們與別的作者有什麼兩樣。他們用著確切精當的措辭敘述古代的淫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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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耶穌會派是基督舊教的一個宗派,由西班牙人雷育拉於十六世紀時創立,以排斥異端,對抗宗教革命為主旨。十七世紀時在法國政治上一度極有勢力。

可悲的是,一般篤厚的人和真正的藝術家,法國文壇上名副其實的權威,也在努力干這種非他們所長的工作。有些人還費盡心機寫著猥褻的東西,給晨報拿去零零碎碎的登載。他們這樣有規律的生產,象下蛋一樣,每星期兩次,成年累月的繼續下去。他們生產,生產,到了山窮水盡,無可再寫的時候,便搜索枯腸,製造些淫猥怪異的新花樣:因為群眾的肚子已經給塞飽了,佳肴美味都吃膩了,對最淫蕩的想像也很快的覺得平淡無奇:作者非永遠加強刺激不可,非和別人的刺激競爭,和自己以前製造的刺激競爭不可;——於是他們把心血都嘔盡了,教人看了可憐而又可笑。

克利斯朵夫不知道這個悲慘職業的種種內幕;但即使他知道了,也不見得更寬容:因為他認為,無論什麼理由也不能寬恕一個藝術家為了三十銅子而出賣藝術……

「便是為了維持他所親所愛的人的生活也不能原諒嗎?」

「不能。」

「你這是不近人情啊。」

「這不是人情不人情的問題,主要是得做一個人!……人情!……喝!你們這套沒有骨頭的人道主義真是天曉得!……一個人不能同時愛幾十樣東西,不能同時侍候好幾個上帝!……」

克利斯朵夫一向過著埋頭工作的生活,眼界不出他那個德國小城,沒想到象巴黎藝術界這種腐敗的情形差不多在所有的大都市裡都難避免。德國人常常自以為"貞潔",把拉丁民族看做是"不道德的":這種遺傳的偏見慢慢的在克利斯朵夫心中覺醒了。高恩提出柏林的穢史,德意志帝國的上層階級的腐化,蠻橫暴烈的作風使醜行更要不得等等,和克利斯朵夫抬杠。但高恩並沒意思袒護法國人;他把德國的風氣看得和巴黎的一樣平淡。他只是玩世不恭的想道:「每個民族有每個民族的習慣";所以他對自己那個社會裡的習慣也恬不為奇。克利斯朵夫卻只能認為是他們的民族性。於是他不免象所有的德國人一樣,把侵蝕各國知識分子的潰瘍,看作是法國藝術特有的惡習和拉丁民族的劣根性。

這個和巴黎文學的初次接觸使克利斯朵夫非常痛苦,以後直要過了相當的時間才能忘掉。不是專門致辦於那些被人肉麻當有趣的稱為"基本娛樂"的著作,並非沒有。但最美最好的作品,他完全看不到。因為它們不求高恩一流的人擁護;它們既不在乎這般讀者,這般讀者也不在乎這種讀物:他們都是你不知道我,我不知道你的。高恩從來沒對克利斯朵夫提過這等著作。他真心以為他和他的朋友們便是法國藝術的代表;除了他們所承認的大作家之外,法國就沒有什麼天才,沒有什麼藝術了。為文壇增光,為法國爭榮的詩人們,克利斯朵夫連一個都不知道。在小說方面,他只看到矗立在無數俗流之上的巴萊斯和法朗士的幾部作品。可是他語言的程度太淺,難於領略前者的思想分析和後者幽默而淵博的風趣。他好奇的瞧了瞧法朗士花房裡所培養的橘樹,以及在巴萊斯心頭開發的嬌弱的水仙。在意境高遠而不免空洞的天才梅特林克之前,他也站了一會,覺得有股單調的,浮華的神秘氣息。他抖擻了一下,不料又卷進濁流,被他早已熟識的左拉的溷濁的浪漫主義攪得頭昏腦脹;等到他跟身躍出的時候,①一陣文學的洪流又把他完全淹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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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一般讀者僅知左拉為自然主義文學的領袖,其實他所謂的自然主義只是似是而非的科學理論;而左拉的浪漫主義的幻想成分遠過於他自稱為「觀察家與實驗家"的性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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